謝科抬眼朝他看去,似乎有些不敢相信,李元愷竟然要放他一馬。
「神箭無敵謝映登,今日我李元愷算是領教了!你沒有在我身中劇毒之時趁人之危,足可見還算是一條光明磊落的漢子。你沒有聽從江南閣的吩咐是對的,因為他們根本不配讓你這樣的人物效命!」
李元愷仰頭大笑,重重一抱拳,「你放心,令尊安然無恙,待我回到船上,即刻命人送他回曆陽!謝家究竟是誰摻和白蓮逆黨,我心裡自然有數。謝兄,接到令尊以後好生照顧,莫要再做些有違法理的惡事。」
謝科有些僵硬地抱拳還禮,眼神中依然是懷疑:「你當真不殺我?還會放了我父親?」
李元愷停下腳步,回頭笑道:「我雖年少,但也知道大丈夫言出必行。謝兄無需顧慮,回去吧,明日你就能見到令尊了。」
謝科深吸一口氣,再次一抱拳頭,沒有多說什麼,提著弓轉身往山谷外走去。
「謝兄!」李元愷忽地又高聲叫住了他。
李元愷笑道:「切莫誤會,我並無反悔之意。只是有一事想問問謝兄,不知謝兄平生志向如何?」
謝科皺了皺眉,不明白李元愷的意思,沉聲道:「江湖草莽胸無大志,只求生於天地間逍遙自在,會盡天下各路武道高手。」
李元愷笑道:「快意恩仇逍遙於世倒也自在。不過謝兄難道沒有想過,你既然有一身無雙本領,何不從軍報效社稷?」
謝科輕哼一聲,輕蔑地道:「你想叫我替隋帝賣命?抱歉,謝映登對大隋朝廷的官不感興趣!當年隋軍渡江南下,就因我謝家資助守江口的陳軍一萬石糧草,楊素那奸賊殺我謝家十一口。此仇雖然無法再報,但謝科此生也絕不會為大隋朝廷效命!」
李元愷淡淡地道:「你的本事可以不用來掙大隋朝廷的官,卻可以用來報效天下蒼生,黎民百姓,更可以讓你陳郡謝氏之名重新揚威於天下!謝兄,你苦練箭術,難道只是為了混跡在這江南一隅?還是甘願有一日落草為寇與江湖草莽為伍?神箭無敵謝映登的名號,不應該侷限在江南閣,而是應該讓天下人都知道你的無雙箭術!」
謝科沉默不語,只是握弓的手越發用勁了。
李元愷朗笑道:「若是你想通了,可以來找我!你不用做大隋的官,今後隨我上陣殺敵,你的名號照樣能響徹天下!記住,若你想和真正的強者過招,想讓陳郡謝氏重新屹立在江南,想做一個威名傳天下的英雄,一定來找我!」
謝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扭頭大踏步離開山谷,隱於山霧見不見了蹤影。
孫思邈走過來悠悠笑道:「怎麼,你還真起了惜才之心?」
李元愷嘆了口氣道:「謝映登的確是條漢子,若就這麼殺了,著實可惜。罷了隨他去吧,以他的性子和本事,江南閣想要將他當作棋子一樣擺弄也不容易。」
李元愷再次長躬揖禮:「耽誤了孫伯多日,也到了該告辭的時候了。救命之恩,元愷永生不忘,他日孫伯若有差遣,元愷萬死不辭!」
孫思邈笑吟吟地擺擺手,道:「去吧,老夫治病救人從不求回報。今後若是見到了你師父,代老夫向他問好便可。」
李元愷點點頭,想了想撿起一支箭鏃完好的銀蛇箭,笑道:「此谷無名,晚輩斗膽題幾個字,以示對孫老伯醫術的敬服之意!」
說罷,李元愷走到山谷口一塊光滑巖壁邊,提氣縱起如壁虎一般爬在峭壁上,以箭為刀運起強大內勁附著其上,在巖壁上刻下三個金鉤鐵劃的大字:藥王谷!
三匹快馬馱載三人急奔出谷,孫思邈站在巖壁下仰頭觀摩,笑著捋須搖搖頭,藥王之名,現在的他卻自覺承受不起。
霧氣繚繞的山谷內,忽地出現兩道人影,待走近一看,赫然是孫辛夷和短髮小娘刺兒。
刺兒提著裝有金鱗的水桶,望著剛剛經過一陣激烈打鬥的山谷嘖嘖稱奇。
孫辛夷仰頭看看那三個鑿刻大字,輕笑道:「藥王之名,倒也與師父相映襯。」
孫思邈看了她一眼,故作不悅地道:「你這丫頭,口口聲聲說不見人家,卻又深更半夜跑去給他換藥。你知不知道,那小子已經猜到了你就在谷中!」
孫辛夷輕輕倚在孫思邈身邊,罕有的露出幾分撒嬌姿態,嗔道:「師父休要取笑徒兒,徒兒只不過是去看看他的傷情是否穩定。師父此法也是頭次用,萬一出現差錯,豈不是砸了您藥王的招牌?」
說著,孫辛夷還調皮地指了指那石刻大字。
孫思邈負手輕哼一聲,淡笑道:「老夫的好徒兒還真是一片孝心。如此說,你之前跑回來求著老夫去幫那李元愷祛毒,也是為了師父能得一個藥王的虛名嘍?」
「師父」孫辛夷聞言大為羞惱,一雙清澈水潤的眼眸泛起怯怯羞意。
孫思邈捋須大笑數聲,笑道:「不過話說回來,那李元愷氣度非常,小小年紀又有一身強橫武藝,絕非池中之物。如此英雄少年,你何不與他多多親近?」
孫辛夷遲疑了下,輕嘆口氣道:「他水淹秋浦,無故致使無數百姓死傷。師父,那些人原本染了瘟疫,是我拼盡全力才將他們救活的,可是...可是卻死在了李元愷手裡!我...我不能原諒他!」
孫思邈笑著搖頭道:「其實這一次,為師倒是認為李元愷所為並不算錯。辛夷啊,醫者能治病救人,卻無法治心。那些人的心壞了,就算身體不壞,也終究會禍害其他人。李元愷施雷霆手段,便是在治心,治心,便是在治國呀!醫國治心,乃王者之道,這是醫者永遠無法辦到的事!」
孫辛夷緊蹙眉頭,孫思邈又笑道:「其實你們倆都沒錯,只是這世道出了問題。辛夷啊,你今後還要多走走,多瞧瞧,你要明白,咱們醫者能做的其實很有限,救一家治一人,僅此而已。而像李元愷在秋浦所做的,他的確殺了不少人,但也有更多的人因此而活命,因此而活的更好。白蓮聖佛這種東西,本就不該存在於世間。這個毒瘤不除,江南遲早要出大亂子。」
孫辛夷點點頭,低聲道:「我知道了師父,徒兒會認真想想您今日的教誨。」
正說著,一旁提著水桶的刺兒忽地驚呼一聲:「哎呀!這魚兒死了!」
孫思邈從水裡將那條飲了五日毒血的金鱗撈起來一看,魚肚白上浸染了一層黑色,鱗片光澤黯淡,已是徹底死透了。
忽地,孫思邈咦了一聲,發現些什麼,急忙捧起金鱗細細察看,竟然在那條死去的金鱗頭頂瞧見兩個凸起的小鼓包!
「怎麼了師父?」孫辛夷不解地輕聲問道。
孫思邈捧著金鱗滿臉驚駭,久久說不出來話。
這條金鱗是吸了李元愷的毒血才死的,臨死時竟然長出了崢角!
孫思邈仰頭望著那石刻大字,喃喃自語:「鯉有角,乃化龍之兆啊......」
/br
/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