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吳縣

所以,就算知道白蓮聖佛的背後有江南士族的身影,當地郡縣官員也大多選擇沉默,並不會如實向朝廷上報。

只要這層紙沒有被捅破,沒有任何一位江南官員敢於主動和江南士族集團作對。

宗族勢力控制當地百姓、糧種、商貨幾乎一切行當,得罪了他們,官員在當地幾乎是寸步難行。

李元愷很清楚自己此行的任務,也很清楚楊廣的心思。

拔除白蓮聖佛這顆毒膿,藉此敲打江南士族集團。

這些事江南當地的官員不好做,只好由他這位與江南沒有絲毫瓜葛的外人來幹。

正巧的是,李元愷又與江南閣結下仇怨,而且他這把刀,楊廣現在是越用越順手。

不過李元愷心裡明白,不管是出於報私仇還是辦妥皇帝交予的任務,他和江南士族的恩怨必須限制在一定的範圍內。

楊廣看似授予了他諸多權力,但絕不會允許他動用的手段過於激烈,如何在兩手沾血之後全身而退,才是他此行南下最為考驗之處。

況且,李元愷比任何人都清楚將來這天下會發生什麼,這就更加讓他不得不認真考慮如何在刀兵之後化解和江南士族的尖銳矛盾。

這些心思李元愷沒法跟許敬宗透露,他理解不了也不會相信,這個問題的答案只能由他獨自去尋找。

夜深了,客舍內一片寂靜。

隔壁房中傳來許敬宗震天響的呼嚕聲,趕了近十日路程,今晚才算是得以好好睡個囫圇覺。

李元愷躡手躡腳地下了樓,去到客舍後院一小片花園中。

一張石桌旁,早有身影在那靜坐等候。

一襲白裙紗巾遮面的孫辛夷有些倦怠地撐著額頭,李元愷在她身旁輕輕坐下,低聲道:「孫姑娘受累了。」

孫辛夷驚醒似地睜開眼眸,側過身小小地打了個哈欠。

沉默了一陣,孫辛夷輕聲道:「李將軍答應民女的事情,切莫食言!」

李元愷淡笑道:「孫姑娘放心,只要秋浦百姓和那些流民不摻和進白蓮餘孽中,不夥同他們一起抵抗官軍,我一定不會傷害他們的性命,放他們一條生路,讓他們各歸鄉野。」

孫辛夷輕輕頷首:「既如此,民女替秋浦百姓謝過李將軍。」

李元愷胳膊搭在石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佈滿裂紋的桌面,說道:「下午姑娘前往顧氏大宅,可有見到顧大阜?有什麼發現嗎?」

孫辛夷道:「見到了,那位顧老太爺體虛病重,臥養在榻,我初步為他診治一番,其他倒是別無發現。顧氏留我在大宅居住,好就近為顧太爺診治,我藉口說藥箱落在客舍,才得以回來留宿在此一晚。明日一早,顧氏就會派人接我入府。」

李元愷點點頭,想了想道:「你留心一下顧氏大宅的佈局,將顧大阜居住的位置記住,畫張草圖,藉著讓刺兒給我送藥的機會交給我。另外,趁著無人的時候,你搜查一下顧大阜的身體,若是有他貼身收藏的東西,就偷出來找機會拿給我。」

孫辛夷蹙了蹙眉頭略有為難,猶豫了會還是輕輕點頭答應了,李元愷拱手輕笑道:「這些事讓姑娘去做,的確是為難你了。但你此舉乃是行善,待我破了白蓮邪教,將這些豪族裡敢於觸犯王法的毒瘤拔除,江南百姓才會過的更好。」

孫辛夷輕嘆口氣,幽幽地道:「民女只是一介女流,不懂國家大事。有幸在遼東與李將軍結識,民女親眼見到李將軍大敗契丹人,從契丹人手裡奪回眾多被擄去的漢家女子,保護她們不受突厥人的騷擾,因此民女願意相信李將軍的話。」

孫辛夷一雙翦水秋瞳凝視著李元愷:「從那時候起,民女就知道李將軍與其他的朝廷官員不同,更非什麼紈絝膏粱子弟,你的心裡裝有百姓。希望這一次,李將軍同樣不會讓民女失望。」

不知怎地,李元愷乾笑一聲竟然有些不敢去看孫辛夷那充滿信任的誠懇目光,偏過頭拱拱手有些閃爍其詞地道:「孫姑娘放心,在下絕不會幹什麼傷天害理之事。做成了這件事,我固然能在皇帝面前立下大功,但本意還是要剷除白蓮毒瘤,還江南百姓安寧。孫姑娘助我剿滅逆黨,又不惜勞苦為我拔出劇毒,在下感激不盡!這份人情,李元愷銘記在心!」

孫辛夷似是淺淺一笑,淡淡地道:「民女身份低微,不求榮華富貴,自然不用李將軍報答,只望李將軍是真心為民。李將軍體內之毒實在頑固,民女也不敢言一定能拔除乾淨。」

李元愷笑了笑,忙擺手道:「無妨無妨,反正我已經做好了治療個三五年的準備。」

吳縣水鄉的月亮似乎比秋浦那邊更圓潤皎白一些,銀霜落滿花園,坐在石桌旁的人卻相顧無言。

孫辛夷起身告退,李元愷忽地輕呼一聲叫住她,本想問問她這些年在江南行醫過的如何,話到了嘴邊卻忍住了,轉而問道:「孫姑娘,那顧大阜究竟患了何病?他還有命能活下去嗎?」

孫辛夷目光平靜,沉默了一陣,淡淡地道:「顧太爺年屆七十六歲,今年以來已經新納了三房小妾。」

孫辛夷話音頓止,微福一禮,轉身朝所居的閣樓中走去。

李元愷獨自坐在院中,神情古怪,摩挲著下巴呢喃道:「七十六了還這麼能折騰,不大病一場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