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馮良回京

洛陽城上春門五里處的一間普通腳店,李元愷和劉桂已經在此等候多時了。

今日是馮良回京的日子,李元愷特地和劉桂出城迎接。

馮良這一趟回萬年縣老家料理長兄喪事,一去就是一個多月,沒有他坐鎮內宮,李元愷和劉桂的日子都不好過。

劉桂數日前已經脫離了內府局,用不著再去倒恭桶,雖然被打回原形成了沒有品級的低等內宦,但好歹把命保住,捱到了馮良回京的這一天。

自從長公主府刺殺案後,宇文智及重傷,宇文化及成了縮頭烏龜,成日里躲在宇文府內,更加沒有閒心去找劉桂的麻煩。

沒了正主,洪盡忠似乎也沒有心思繼續刁難一名小太監,沒等李元愷去找他說情,就主動將劉桂趕出了內府局。

馮良返京的訊息洪盡忠肯定知道,現在宇文兄弟沒了動靜,洪盡忠自然也不會想在這個時候跟馮良撕破臉。

劉桂傷勢好轉不少,只是臉上依舊有清晰的成片淤青,望著官道上駛來一輛平常無奇的馬車,劉桂咧嘴露出笑容,他認出了這是師父乘坐的馬車。

馬車在道旁停下,趕車的車伕是洛陽城裡一家車馬行僱傭來的資深車把式,那家車馬行跟馮良有交情,每當馮良外出時,都會安排熟悉的車伕伺候。

「馮爺,咱到上春門嘍!小劉爺出城接您來啦!」黝黑憨厚的車伕咧嘴笑著掀開布簾子,叫醒了斜靠在車廂上打瞌睡的馮良。

車伕認識劉桂,卻不認識李元愷,見他身著錦袍像個官家子弟,不敢怠慢,彎下腰拱拱手見禮。

李元愷掏出一塊二兩重的碎銀塊遞給車伕,笑道:「辛苦了,馬車就停在這,待會我們自己趕進城。你在此喝口茶歇歇,自己回城去吧。」

「多謝少郎打賞!」車伕喜滋滋地接過銀子,又朝馮良和劉桂作了作揖,樂呵呵地一頭鑽進腳店裡。

這種開在城外的尋常腳店,最多的客人就是這些南來北往的車伕,若是碰到時辰晚了進不了城,還能將就著歇息一宿。

劉桂攙扶著一身灰袍的馮良下了馬車,別看馮大總管在宮裡威風八面,但在外頭可著實低調,連出行的馬車都是尋常百姓常用的樣式,絲毫不顯富貴奢侈。

若非他那張面白無鬚的臉和特異的嗓音,讓人一看便知是宮裡的人物,其餘的還真沒有什麼特別顯眼之處。

馮良這趟回來,似乎老態了許多,精氣神都不如往昔,看來他老家唯一一位兄長故去,對他的打擊還是挺大的。

李元愷抱拳低聲道:「馮公,節哀!」

馮良按了按眼角細紋,有些疲倦地笑了笑,捶捶腰說道:「下了渡船坐了兩天馬車,累死雜家了。小桂子,你趕著車跟上,雜家和李少郎就順著這條官道走走。」

「誒」劉桂笑著應了聲,爬上馬車拿起馬鞭嫻熟地駕車緩緩跟在後面。

李元愷輕聲道:「馮公特意繞遠路從上春門進城,我便明白馮公不願太過招搖,故而只是在通遠市訂下包廂,為馮公接風洗塵,還望馮公莫嫌簡陋!」

馮良對李元愷這般安排很滿意,笑呵呵地道:「李少郎有心了。」

李元愷陪著他慢悠悠地走在官道上,遠處,聳立的巍峨城牆出現在視線盡頭。

李元愷笑道:「馮公這趟回老家可還順利?」

馮良淡淡地道:「萬年縣馮家傳到我這一代,只有我和那短命的兄長兩人。馮良不孝,早年間為了活命,自絕成了閹人,傳宗接代全指望雜家那兄長。或許是我馮家福薄,我那死鬼兄長膝下也只有一子,成了我馮家獨苗。這些年有我幫扶,他們日子過得不錯,如今我那兄長短命病故,只留下一個獨苗兒子繼承馮家香火。這趟回去,我給了他一筆錢,又跟地方官打了招呼,讓他安安分分待在萬年縣做個富家翁...」

李元愷聽出馮良話語裡有不少牽掛,問道:「既然萬年馮氏只剩一人,馮公為何不把令侄兒接到洛陽安頓,有什麼事也好就近幫襯。」

馮良猶豫了下,苦笑道:「雜家也想過,只是雜家身處內宮,侍奉天子,若是與宮外牽連太多,終究不是什麼好事。況且洛陽城水深是非眾多,還是讓他老實本分地留守老家,娶妻生子為我馮氏傳承香火吧!雜家也不指望他能大富大貴,平安活命,為祖宗留下血脈便好!」

李元愷點點頭,馮良本就不是一個有太大野心的人,雖然身為宦官,但他在朝野上下的風評一向不錯,或許這就是長久以來他能受到楊廣恩寵的緣故。

馮良看了眼李元愷,低聲笑道:「不說雜家了。李少郎,雜家雖然不在洛陽,但這訊息還算靈通。雜家不在的這段時間,這宮裡宮外還是這麼熱鬧,樁樁件件的事都跟你小子脫不了干係啊!」

李元愷無奈苦笑道:「都是些蠅營狗苟狗屁倒灶的事,我倒是寧願與我無關!之前劉桂還受我連累,被宇文兄弟和洪盡忠聯手坑了一把,這件事我還要向馮公道歉。」

馮良朝後面駕車的劉桂瞟了眼,淡笑道:「小桂子是雜家一手帶大的,他的忠心雜家明白。那兩個姓尉遲的小丫頭,小桂子將她們送出宮時雜家就知道,只是沒有想到會惹來宇文氏的惦記。此事李少郎不用介懷,我馮良的徒弟,不是那麼好欺負的,等回宮後雜家自會為小桂子討回公道!」

馮良能在紫微宮這麼多年,始終壓洪盡忠一頭,他的手腕能力李元愷當然不會懷疑。

李元愷瞧瞧四周,壓低聲音道:「馮公,我還有件事想請教!」

馮良嘿嘿一笑,輕聲道:「你想問洪盡忠的事?」

李元愷點點頭,眯著眼冷聲道:「洪盡忠與齊王必定早已暗中結盟,有此人在後宮,對馮公與我始終是一個威脅!馮公可知,欲除洪盡忠,應當從何處入手?」

馮良絲毫不覺意外,略一沉吟,謹慎地低聲道:「雜家也不瞞你,其實這些年來,齊王一直想要暗中拉攏我!只是雜家身為陛下的潛邸老人,深受皇恩,雖為閹人,但也知忠心不事二主的道理,齊王因此惱怒於我。何況,以雜家對陛下的瞭解,陛下從未下定決心要立齊王為太子!」

李元愷點頭沉聲道:「我也覺得齊王入主東宮的可能性不大!但也不能大意,畢竟他是唯一一位成年的嫡皇子。洪盡忠又是齊王在內宮的臂助,此人幾次三番謀害於我,若不盡早除掉此人,將來必定為禍不淺!還請馮公指點,我該如何做!」

馮良緊鎖眉頭負手踱了兩步,沉吟道:「洪盡忠此人狡猾,做事向來不留把柄。他又是皇后家奴出身,深受皇后寵信。老實說,雜家跟他爭了這麼多年,也從未真正拿住過他的痛腳。不過有一件事,你或許可以利用一下!」

李元愷精神一振,趕忙道:「馮公請講!」

馮良低聲道:「洪盡忠出身蘭陵蕭氏,與江南士族似乎有不淺的交情。江南士族向來報團取暖,為了和關隴山東門閥爭權,皇后這條路子,他們沒少利用!雜家相信,洪盡忠在其中絕對是關鍵一環!此番陛下南巡江都,若是你能想辦法找到洪盡忠和江南士族勾結的證據,或許能在陛下面前好好惡他一回!」

李元愷眼睛一亮,腦子裡頓時有了想法:「馮公言下之意,是要我挖出江南閣和洪盡忠之間的苟且之事?」

馮良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小子竟然知道江南閣的存在?」

李元愷嘿嘿笑道:「上次追查白蓮逆案,就隱約察覺這個隱於江南的組織與白蓮逆黨關係匪淺!這些隱秘,上奏天子的奏疏裡當然要裝作不知,只是到了馮公這裡,我當然要知無不言!」

馮良笑罵了一句「好個滑頭的小子」,然後點頭道:「陛下通過鳴蟬早已察覺到江南閣的存在,此番下江都,說不定會趁機蒐集相關線索。這些世家大族之間的秘密組織歷來就有,本不以為奇,只是陛下要搞清楚,哪些世族牽連其中,他們的目的又是什麼,有無反叛動亂的跡象。」

李元愷抱拳低聲道:「多謝馮公指點迷津,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一路走到上春門,李元愷和馮良之間的碰首談話已經結束,城門口人多眼雜不便多說,馮良和李元愷坐進馬車,劉桂駕著車入城,直奔通遠北市而去。

在通遠市一家名頭不算響亮,但菜色還不錯的酒樓包廂裡,李元愷親自為馮良斟酒接風,從午後一直飲宴到了臨近閉市宵禁的時辰。

目送馮良和劉桂駕車出坊門回宮,李元愷拍拍酒足飯飽的肚皮,也準備翻身上馬回府。

臨近閉市前的一通急促鼓響已經敲過,街市準備收攤,漕運碼頭上傳來陣陣指揮船舶停靠落錨的吆喝聲,偌大個通遠市一時間有些紛擾嘈雜。

李元愷剛從店小二手裡接過馬匹韁繩,忽地,眼角餘光掃過街市拐角一個正準備打點行囊的攤位,一個帶著斗笠身材高挑的持劍女子剛好從攤前離開。

她的腳上,穿著一雙惹眼的紅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