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娥英微怔,氣惱地就抓住兒子扇了幾下,「你個沒良心的小混蛋!為了一匹馬,就把你姐姐給賣了?」
「孩兒還要跟他學武藝!他當了我姐夫,才會把最厲害的功夫教給我!」
李洪掙脫開跑掉了,揮舞著小木劍朝屋外跑去。
楊麗華撫掌而笑:「瞧瞧,洪兒都比你聰明多了!」
宇文娥英莞爾一笑,看看四周無人,低聲道:「娘,那件事,陛下和皇后可答應了?」
楊麗華輕聲道:「我進宮跟皇后說了幾次,她倒是有點動心了,只是陛下還在猶豫當中!」
宇文娥英咬了咬唇,猶豫了下:「女兒還是有些替靜訓不值!她是您的孫女,李氏嫡女,犯不著非得給人做媵妾!這件事,母親是不是再考慮一下?」
楊麗華看了她一下,淡淡地道:「我就知道你心裡不情願。娥英,為娘看人的本事,你難道不放心嗎?」
「娘,女兒知道您向來目光如炬,您經歷過那麼多大風大浪,什麼人在您眼裡,還不是一眼就看得透透的?可即便您看好李元愷,也用不著非得把靜訓塞給他,將他和咱們家綁在一起!」
楊麗華微微一笑,端正身子,沉聲道:「正因為兩朝以來,我見過太多人太多事,所以才會對李元愷格外看重!非是我將他看透,相反,我卻是一直看不透他!還有一點你錯了,不是我要將他和咱們家綁在一塊,而是要用靜訓,將咱們家,或者說是你和李敏還有洪兒,和他綁在一塊!」
宇文娥英滿臉迷惑地喃喃道:「娘這話說的,女兒真是糊塗了!」
楊麗華蹙眉道:「李元愷此子,出現得太過蹊蹺。他的出身,算得上源自關隴,只是早早家道中落,與寒門無異!可他偏偏又有一身高強本事,更是能被國師收為親傳弟子,這兩點,便是他飛速崛起的資本!陛下正值盛年,李元愷更是幼獅初成,他沒有家族勢力作為羈絆,反而更加讓陛下放心大膽的重用他!我看不透他,總覺得他出現得太過奇怪,毫無道理,彷彿從天而降!但我能感覺到,此子絕非易於之輩,若在盛世,此子能成一代名將!若逢亂世,此子或能成一世梟雄!你說,如此人物,我豈能不早早拉攏在身邊?」
「李穆一族傳到現在,別看人丁興旺,家族裡還有不少官居要職者,但真正堪當大用的,除了李渾和李敏叔侄,還能有誰?論家族人才,怎及得上唐國公李淵一系?為娘我在世時,陛下看在我的情面上,對李敏和你都會多加照拂。可一旦為娘走了,你們在皇帝眼裡,也就沒那麼多情分了。皇帝是我親弟弟,從小與我一塊長大,我比誰都瞭解他。很多時候情分在他眼裡,或許一文不值!」
楊麗華笑得有些酸澀,嘆了口氣繼續道:「我看重李元愷,就是為了我死之後,為李敏和你,還有洪兒,尋一個強有力的臂助!這樣,即便將來你們和皇帝的情分淡了,看在李元愷是咱們家女婿的面子上,就算出了什麼事,他也不會太過薄情......」
宇文娥英聽出母親話語裡的消沉之氣,忙握住她的手道:「娘您這是說的什麼話?您的病已經好了,太醫都診斷過了,無事!您能長命百歲,別成天說什麼死不死的,聽著晦氣!」
楊麗華苦笑了下,嘆息道:「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今年以來,我時常心悸,夜裡難以入眠。之前的那場傷寒雖然好的差不多了,但心悸頭疼的毛病,一直好不了。你無須憂心,生老病死本無常,為娘並沒有什麼畏懼的。只是在走之前,把一切都安排好,我也就能放心了。」
楊麗華拍拍女兒的手:「娥英,名分什麼的,只要選對了人,其實真的不重要。當年我嫁給宇文贇,從未真正受過他一天寵愛。名義上雖貴為嫡皇后,但他嫉恨我的父親,畏懼我楊家的權勢,他不敢對我楊家下手,就把這種仇恨轉嫁到我頭上。我身為皇后,在宮裡過得卻像一個惶惶不可終日的廢婦,若非你月姑姑照顧,我恐怕在要死宇文贇手裡!所以,若是所嫁非人,就算身份再高貴也無用!這件事,你一定要相信娘!」
宇文娥英記事以後,宣帝宇文贇因沉湎酒色英年早逝,因此,她對父親的印象相當淡薄,更談不上什麼感情。
她只記得是母親保護著她,在那個冰冷的大周皇宮裡小心翼翼地度過了許多年,直到有一日,傳來父皇病逝的訊息,母親被外公迎立為皇太后,她頭頂的昏暗陰冷天空,才算是變得光明溫暖起來。
宇文娥英緊緊握住母親的手,感傷地嘆道:「母親受苦了。母親的心意,女兒明白了。這件事,女兒聽憑母親處置。」
楊麗華點點頭,微笑道:「娥英,李元愷打了獨孤家的人,這件事你肯定已經聽說了吧?」
宇文娥英點點頭:「此事早已傳遍,女兒當然知道。女兒剛還想跟母親說,李元愷這性子也太沖動了一些,獨孤家的人也敢打,聽說打得還不輕!」
楊麗華笑道:「李元愷年歲不大,卻屢立功勞,又受天子所喜,那些自命不凡的關隴子弟,自然會嫉恨他。他把獨孤開明開徹打成重傷,天子卻沒有重罰他,你道是為何?」
宇文娥英眨眨眼,搖了搖頭。
楊麗華笑道:「因為獨孤家和大多數關隴門閥敵視李元愷,正是天子想看到的局面!只有這樣,天子才會放心大膽的重用李元愷,李元愷也才會緊緊依靠陛下,而不會生出貳心!天子在用他的時候,就不會有那麼多顧慮和戒心,擔心他會成為其他關隴家族手裡的刀!」
「之前李元愷拒絕了和竇氏聯姻,此舉深得陛下之心,現在他又和獨孤家鬧翻,關隴幾大家族都和他有嫌隙。他已經向陛下表明瞭忠誠心跡,接下來,該是陛下回報他的時候了!」
「這小子聰明著呢,他打獨孤家的人立威,告訴那些瞧不起他的關隴子弟,他李元愷不好惹,又兼顧陛下心思。所以,他被陛下降級罰俸一點不虧,今後陛下便會將他當作自己人,一旦立下功勞,重賞升官都是小意思!」
宇文娥英聽得一愣一愣,喃喃道:「可他畢竟得罪了關隴幾大世家,以這些家族的影響力,他難道不怕將來在朝廷上寸步難行嗎?」
楊麗華道:「只要陛下在位,皇權強勢,這些都不是問題。另外,難道你沒發現,雖然李元愷得罪的家族不在少數,但與他交好的同樣不少!像段文振、衛玄、屈突通等人,雖然他們的家族勢力在關隴系不算主體,但他們的職權可一點不小,深受皇帝重用。這些人,要麼與李元愷在河西之戰時一起打過吐谷渾人,要麼就是欣賞他的絕強武藝,像屈突通,當年突厥王庭,李元愷可算是救過他的命!老王爺楊雄、李敏與我、長孫家更不用多說,裴矩也多次公開讚賞他,裴矩是河北世族的代表,另外聽說清河崔家和他也有些交情。」
「李元愷很聰明,哪些人能得罪,哪些人要交好,他心裡算得很明白。他現在唯一欠缺的,就是自身權勢還不夠強,他還需要更多的功勞換取朝堂上的地位。」
宇文娥英揉揉太陽穴,苦笑道:「娘說的這些,實在太過複雜,女兒還需要好好想想才能明白。」
楊麗華白了她一眼笑道:「其實這些,我看得懂,李敏也看得懂,今日府裡的這些大臣將軍都看得懂。所以你沒見,就算出了獨孤家的事以後,也沒幾人會真的跟李元愷刻意疏遠。你若是還想不明白,就回去問李敏吧。」
宇文娥英點點頭,又有些怨怒地道:「李敏也真是的,朝廷裡的事從不願與我多講,李元愷打人的事我問他,他就跟我笑笑,什麼都不說...」
楊麗華哈哈笑道:「跟你說了,你能聽得懂?行了,別抱怨了,跟我去前面看看,那幾個武痴究竟打起來沒有,咱們也去湊湊熱鬧!」
說罷,楊麗華瞥了眼帷幔後躲藏的身影,故意笑道:「靜訓啊,我跟你娘要去看他們比武去了,你想不想去看呀?」
李靜訓磨磨蹭蹭地從帷幔後走了出來,臉蛋紅撲撲的,捏著衣角點點頭,細若蚊聲地道了句:「孩兒也想去看看...」
大小三個女人嬉笑打鬧著,帶著李洪往中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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