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神工,已是一個葬身於莊子大火中的死人。
「以竇氏之力,相信竇公對我說的這些是真是假,應該有一個清晰的判斷!」
李元愷說罷,喝著奶酒,耐心等候著陷入沉思的竇威。
半晌,竇威身前的酒碗見底,李元愷又為他滿上。
竇威神情怪異地道:「你是天子的人,為何要把這些話私下裡告訴老夫?」
李元愷看了眼他:「因為我不願為天子承受竇氏怒火,與竇氏結成死仇!」
竇威神情越發古怪了,眼神里充滿了嘲弄。
李元愷無奈道:「即便我為天子辦差盡心竭力,但也不能既做刀又做盾,平白為自己樹立強敵,擋在天子前頭抵擋那些本不該屬於我的兇險報復!」
李元愷摩挲著下巴滿臉惆悵:「你們不要太看得起我了,最起碼像竇氏這樣的龐然大物,若非不得已,我是不願意招惹的!」
竇威冷笑連連:「可是你已經做出了選擇!你成了天子手裡的刀,想不得罪人是不可能的!老夫曾經給過你機會,是你自己放棄了!」
李元愷坦然笑道:「多謝竇公給予的看重!但是目前來看,任何世家的力量都無法和皇權相比,世家現在還處於盤根錯節各自為政的處境,大部分都還依附於皇權!這種時候,我怎麼可能捨本逐末,放棄天子的信任而去投靠別人?」
竇威老眼透出幾分精光,冷笑道:「你的野心很大,老夫很好奇,你究竟想得到什麼?」
李元愷笑呵呵地擺擺手:「算不上大,只是想盡可能多的得到一些安身立命之本!而這些,現在只有天子能給我!因為,眼下這個時候,所有的權力都是依附在皇權之上的,天子的意志依然能覆蓋大隋每一寸土地!」
竇威猛地雙目爆芒,低沉的聲音中彷彿掩藏著一絲極其隱晦的狂熱:「這些話,似乎另有深意?是誰告訴你的?章仇太翼?」
李元愷從容不迫地微微一笑,悠哉地道:「竇公多心了,這些不過是晚輩的隨口之言,哪有什麼深意!我師父早已閉關仁壽宮,更不會同我說這些!」
竇威盯著他看了好一會,才漸漸收斂起情緒,淡淡地道:「這些大逆不道之言少說為妙,老夫今日就當作沒聽見!至於你想跟竇氏和解,也不是不行,但你我皆知,天子既然要用你,就不會允許你和任何世家門閥走得太近。他樂於看到你我之間交惡結仇,卻不願見到你我和解!」
李元愷點點頭正色道:「竇公之言一針見血!若是我和竇氏相安無事,天子必然心中起疑,對你我皆不利!所以,我們要想個辦法,讓外人都以為竇氏和李元愷因為竇原之事結仇,雖不至於到不死不休的局面,但也相互敵視沒有和解的可能!」
李元愷撓撓頭有些苦惱:「這件事想要做好,不容易啊!演戲什麼的,我可沒啥天賦」
二人皆是沉默不語,陷入了苦思冥想當中。
一會,竇威輕輕敲了敲桌子,幽幽說道:「世人皆知竇師武性格魯莽,與竇原私交最好,感情最深,他與你都在備身府當值,因為不忿竇原之死,時常挑釁於你,你二人三天兩頭大打出手,鬧得不可開交!竇師武乃是竇抗嫡子,竇氏嫡系子孫,他的所作所為,能夠代表竇氏的態度!」
李元愷摩挲著下巴琢磨了一會,嘿嘿笑了兩聲,感慨道:「只是如此,就苦了師武兄長了我下手儘量輕一些吧!」
竇威淡淡一笑似乎預設了,想了想又道:「你和李閥勢如水火,竇氏和李閥卻是姻親,你與老夫相交,難道不怕竇氏把你賣給李閥嗎?」
李元愷灑然笑了笑:「竇公所言,最起碼現在不會發生!因為我雖然不如李閥勢大,但卻是一個對天子有用的人,若是竇氏一心與我為敵,竇公今日就不會準時赴約!民間有句俚語,叫做‘雞蛋不要放在同一個籃子裡’,我送給竇公,或許將來竇公能夠明白!」
竇威細細琢磨一番李元愷說的話,越發覺得通俗卻不乏道理,撫掌笑了幾聲,算是認可了李元愷的說辭。
「你放心,竇氏既然決定和你保持暗地裡的和平,就不會做出損害兩家關係的事。老夫不會將此事告知李閥,同時,你跟李閥的矛盾,竇氏也不會摻和。」
李元愷要的就是竇威這番話,拱手笑道:「多謝竇公體諒!」
竇威淡笑道:「原本老夫以為李元愷不過是個粗鄙莽夫,但經過那晚大理寺前的較量,如今你又有膽子來找老夫講明緣由,老夫對你可謂大為改觀!你的意志足夠堅定,目的足夠明確,心思怕是比老夫預料的還要深!老夫現在有些迫不及待的,想看看將來你究竟會做些什麼,又能做到何種地步!」
李元愷端起酒碗悠悠笑道:「那就請竇公拭目以待!如果到時候竇公還想嫁竇家閨女給我,晚輩一定不敢拒絕!」
竇威怔了下,仰頭一陣暢笑,端起酒碗和李元愷重重一碰,一飲而盡。
「幕後之人,你可有什麼眉目?」竇威放下酒碗老眼裡滿是恨意。
李元愷搖搖頭:「只是有一些不敢確定的猜測,尚且沒有實據!此人想在莊子一把火燒死我,嘿嘿,我和竇公一樣饒不了他!」
竇威恨恨地道:「此人戲耍我竇氏,斷我竇氏一條血脈,此仇不共戴天!不管是誰,竇氏一定不會放過他!」
「今後若有訊息,晚輩定當與竇公共享!」李元愷承諾道。
竇威點點頭,沉吟了一會,微微一笑,指著那柄立在桌子上的短匕笑道:「為了表明竇氏誠意,老夫告訴你一個訊息!刺殺你的女人在北方有個響亮的名號,雪女!此女手段狠辣,武藝超群,乃是整個北方綠林、江湖幫派都不敢輕易招惹的恐怖存在!同時,她又是各大門閥世家極力拉攏的物件,就算到了我竇氏,她也是座上賓!上次在大震關她負傷離去,但雪女刺殺不死不休,她還會再來找你的!」
李元愷看了眼那柄嵐字匕首,笑道:「如此說,竇公認識這位雪女?上次大震關她找上我,莫非也是」
竇威擺手否認道:「你不必多疑,與雪女有聯絡的門閥不止竇氏一家!或者說,她本就是某個集團內部的人!只是雪女行事古怪,向來獨來獨往,她要殺你也是自作主張,無人對她下過命令,就連她向老王爺楊雄出手,也是如此!」
李元愷笑道:「難道不會是李閥下的命令?」
竇威一臉坦然:「李閥在這個集團裡,算不上主導勢力,所以還沒有資格調動雪女這種級別的高手!就連我竇氏想請她出手一次,都很困難吶!」
李元愷笑了笑,他願意相信竇威的話。
這個所謂集團應該就是關隴貴族的家底,幾大門閥勢力的聯合,而雪女,正是這個集團中的頂尖高手,地位超然的那一種。
「多謝竇公如實相告,也感謝竇氏的誠意!」李元愷起身相送。
竇威走出小店,站在門口望著往來如織的人群,回頭對李元愷輕笑道:「雖然老夫將雪女的事告訴你,但不會多管你們之間的恩怨,也管不了!若是下次你不幸死在她手中,可不要怪竇氏言而無信!」
李元愷將嵐字匕首塞進皮革刀鞘裡揣入懷中,笑道:「竇公放心,若是那女人非要送上門來,我也只好下狠手將她留下!」
竇威淡淡一笑,沒有再說什麼,那名冷臉大漢扶著他登上牛車坐好,大漢一抽韁索,老牛拉著車緩緩駛離小店,匯入人流隱匿其中不見。
「元愷,我們回去了嗎?」週二平舔著手指,見李元愷望來,不好意思地嘿嘿笑著趕緊抹抹嘴上的油漬。
李元愷點頭笑道:「回府吧!」
「好嘞!我去駕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