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長孫府弔唁(二)

長孫無忌沉默半晌,輕聲道:「唐國公已經向舅父正式提親了?」

高儉笑道:「那倒還沒有,只是隨口一說,不過我看他很有這個意願!」

長孫無忌點點頭,想了想笑道:「那就再等等看吧,反正觀音婢年歲尚過幾年再議論她的婚事也不晚!這丫頭被父親寵壞了,性子倔強,有自己的一套主意,等她再長大些,聽聽她自己的想法也好!我就這麼一個妹妹,還是希望她最好能嫁給自己喜歡的人!」

高儉淡淡一笑道:「舅父自然也是為了觀音婢好!你是他的兄長,你父親不在,長兄如父,終身大事還是要你多替她拿拿主意!」

長孫無忌笑吟吟地拱手道:「舅父之言,甥兒記在心裡,甥兒替觀音婢多謝舅父關照!觀音婢之前也見過世民,倒是與他很談得來,說不定過幾年,那丫頭也會喜歡上人家!呵呵,到時候再論婚事,豈不是水到渠成!」

舅甥倆喝了會茶,高儉沒有繼續談論這個話題,淡然道:「你只知李元愷封爵拜官一時風光無限,卻不知他為自己招惹了多大禍事!」

長孫無忌嚇了一跳,忙問道:「那頭蠻獅又闖了什麼禍?」

高儉冷冷地道:「他與李閥的仇怨就不說了。李元愷在西征軍中,將張亮的妻弟活活打死,還狠狠收拾了張亮一頓,張亮是裴蘊門生,如今又投靠了齊王。在九洲池夜宴上,齊王本想出面讓李元愷當眾賠禮道歉,給張亮一個臺階下,也好讓兩人今後相安無事,畢竟張亮做了右備身府直齋將軍,李元愷的頂頭上司。沒想到李元愷性子執拗,不知利害,強硬地駁了齊王顏面。雖然有長公主和觀王為他說情,但以齊王睚眥必報的性格,今後怕是會記恨上李元愷。」

「加上兩人之前在突厥草原上就有衝突,今後李元愷必然不會受齊王待見!李元愷如此行事,得罪了未來的儲君不說,還會給朝臣留下不識時務,不懂進退的印象!這樣的人,在朝堂上是活不下去的!」

長孫無忌沒有感到過多驚訝,想了想笑道:「敢問舅父,李元愷為何要將張亮妻弟打死?他跟張亮之間的矛盾從何而來?」

高儉便將他所知道的事情緣由說給外甥聽,倒也基本符合實情,沒有對哪方的偏袒。

長孫無忌聽罷啞然失笑:「如此說來,甥兒覺得李元愷並沒有做錯呀!他說的對,既然無錯,何必認錯!這話倒是符合那小子的性格!」

高儉皺眉看了外甥一眼,見他一臉笑意似乎還很認同李元愷的所作所為,沉聲道:「且不論對錯,既然齊王出面,那他就應該懂得分寸!一味強硬,不知變通,只能說明此人性格魯莽,不識大體!面對大隋未來的太子,他應該知道服軟!」

長孫無忌微微搖頭,好像不是很贊同舅父的話,輕聲道:「在武功縣,他還是一個卑微的庶民孩童之時,就敢憑藉一身蠻力大鬧李氏別館。現在他武藝大成,有爵位官職在身,深受天子所喜,就算他面對的是齊王,他也還是那個當年殺得李家膽戰心驚的魔羅!舅父也算當年李家別館鬧劇的見證者,應該知道,若是他會輕易服軟,那他也就不是李元愷了!」

長孫無忌端起茶杯喝了口,默默在心裡補充了一句:「也就不是那個值得我傾心相交甚至還有那麼一絲絲佩服他的李元愷了!」

高儉搖頭道:「面對齊王,終究還是不同的!一旦將來齊王立儲,甚至登基,朝堂之上哪裡還有他的立足之地!」

「可齊王畢竟還不是太子!」長孫無忌一臉正色,「舅父說李元愷不知進退,可甥兒卻認為,李元愷其實比誰都清楚他在做什麼!他很明白,他能立足朝堂靠的不是家世背景,不是貴人提攜,他靠的是疆場上一場又一場的勝利!他唯一需要服軟的人,是天子!只要天子還用他,不管他得罪誰,朝堂上都有他一席之地!只要大隋的戰場還需要他披堅執銳掃滅強敵,那麼他就永遠不會落得和高熲、宇文弼他們一個下場!」

長孫無忌小眼睛裡閃爍精芒,低笑道:「舅父,天子之所以遲遲不肯冊封太子,因為天子明白,齊王,絕對不是一個合格的儲君人選!所以他還在等,還在猶豫,不要忘了,元德太子還留下了三個小皇孫,燕王楊倓已有七歲,越王楊侗也有六歲,他們是天子一手養大的,接受天子的栽培,光是這感情上,恐怕連齊王都比不上!」

「以天子如今的身體來看,他完全有時間按照自己的想法打造一位合格的後繼之君,何必如此著急,立一個志大才疏,只知享樂的紈絝齊王?這些其實各位朝廷重臣,各大門閥家主都瞧得出來,舅父心裡也明白,他們之所以放任自家子侄親近齊王,不過是擺擺姿態罷了,最終目的還是為了迎合陛下!畢竟,是天子故意拔高齊王的地位,來試一試朝廷和各門閥的態度」

偏堂內安靜得只聽得見隔壁靈堂火盆嗞嗞燃燒的火苗聲響。

半晌,高儉凝視著長孫無忌,低聲道:「輔機,你老實告訴我,這些話,都是你自己想到的?沒有別人說與你聽?」

長孫無忌攤手笑道:「甥兒一直待在府中服喪,除了父親下葬那日,其他時候都未出家門一步,平時連外人都見不到,怎會有人說與我聽?這些事,也是舅父時常過來,與我談論起朝廷近況,我從中自己琢磨出來的!怎麼了舅父,有何不妥嗎?」

高儉微笑著搖頭,滿臉欣慰地道:「人言諸葛孔明未出茅廬已定三分天下,沒想到輔機你足不出戶遠離朝堂,卻比大多數朝臣都要看得明白!你果然是長孫家的當代臥龍!長孫家在你手上,必定能發揚光大!」

長孫無忌不好意思地擺擺手道:「舅父過譽了!甥兒年輕識淺,差的還多呢!今後要需要舅父多多提點才是!」

甥舅二人又就最近的朝局變化交換了一些看法,高儉起身準備告辭離開。

高儉披上披風,穿好官靴,長孫無忌將他送到偏堂門口,臨走前,高儉又轉身道:「今後,還是莫要讓觀音婢和李元愷單獨相處太久,畢竟是未出閣的姑娘,有些閒言碎語傳出去,將來對她名聲不利!」

頓了下,高儉又道:「就算李元愷找藉口來探望,也要有你相陪。觀音婢年紀還李元愷這些年在外闖蕩,殺人無數,心思深沉,可別讓觀音婢受了他的哄騙!」

長孫無忌長揖笑道:「外甥知道了,多謝舅父告誡!舅父慢走!」

目送高儉離開府宅,長孫無忌負手站在廊下,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面無表情地沉思了許久,才轉身往後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