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師徒相談

李元愷站起身來回踱步,他的步子很快很匆忙,顯現出他此刻內心的不平靜。

老頭沒有催促他,靜靜地等著他開口。

李元愷側耳仔細聽聽,確保大帳周圍沒有任何風吹草動,才重新坐下,咽嚥唾沫輕聲道:「師父,這些話也是徒兒在遼東時,崔浦和薛收無意間向徒兒透露!他們對徒兒說,陛下行事太過急功近利,無法正確調和世家和皇權之間的矛盾,又輕賤百姓,損耗民心民力,若是長此以往,大隋恐有變天之憂!徒兒跟隨師父學習這麼久,雖然無法像師父一樣洞悉天機,但也算能明辨是非,懂得天下萬民之重,所以徒兒覺得他們說的有道理!徒兒這麼久一直在想,如果大隋將來皇權崩塌,朝堂分崩離析,百姓離心離德,那麼徒兒應該怎麼辦!甚至......甚至有一日陛下意外駕崩的話,徒兒又該何去何從!」

章仇太翼越聽越是震驚,兩道白眉緊緊擠在一起,他久久地凝視著李元愷,滿腹孤疑地道:「這些話,當真是崔浦和薛收與你說的?」

李元愷趕緊小雞啄米般點頭,嚥了嚥唾沫,喉嚨有些發乾,心中暗道對不住了崔公和伯褒兄,為了不讓師父懷疑,也只能把這些大逆不道之言安在你們兩個頭上啦!罪過罪過!

老頭一臉便秘般難看,良久,一顆白頭搖得如同撥浪鼓:「不可能!絕不可能!崔浦只是一介酸儒,薛收嘛雖有長雛美名,但卻算不得真正的鳳雛之才,把他河東三鳳捏在一起還差不多!此二人怎會有這種本事,曉理陰陽明辨天機?天下間除了老夫,也就那個齊雲山的牛鼻子能瞧出點名堂!」

老頭哼哼唧唧驕傲得鼻孔都快朝天翻了,語氣間對崔浦和薛收兩大才子竟然充滿了不屑。

李元愷急了,瞪眼道:「師父怎能小覷天下人!清河崔氏和河東薛氏皆是天下望族,這些名門郡王能屹立數百近千年,歷經無數王朝更迭而不倒,怎能沒有獨到的眼光!他們或許沒有師父這樣的本事,但憑藉世族門閥獨特的嗅覺,他們未必不能從些許端倪之中推測將來之變!就像徒兒曾經在遼東契丹人手中救過一名女醫者,年紀不大但醫術通玄,恐怕連師父都比不上!天下之大,這樣的奇人比比皆是!」

老頭吭哧吭哧不說話了,心裡承認李元愷說得有幾分道理,但嘴上還是硬挺著哼唧道:「你師父我醫術也不弱!要論醫道,天下間為師只服華原孫思邈!那老小子的醫道才是嘖嘖,能通鬼神驚天人,世間聖手啊!」

老頭捋須滿臉感慨,一副由衷敬佩的樣子。

李元愷倒是沒有多想,一拍大腿道:「所以說嘛!師父,世間除了您之外,肯定還有其他高人呀!崔浦和薛收還有一些有識之士能看出問題,並不是不可能的!」

老頭斜瞟李元愷一眼,忽地冷哼道:「這些話與其說是旁人說給你聽的,我看倒是像你自己想的!哼哼生而知之者,天下間也不是沒有過......」

老頭隨口一句無心之言,立馬讓李元愷心裡發毛,有些不自在地扯著嘴角僵笑道:「師父說笑了,徒兒從小愚笨,哪能想到這些!」

好在章仇太翼似乎也沒有深究細想,捋捋須嚴肅地道:「行了,這些話切忌不可再說!現在來論將來還為時尚早,為師可以明確地告訴你,自從仁壽三年先帝病重以來,天機就徹底混亂了,無人能夠看得清,將來究竟會發生什麼......」

說到這裡,章仇太翼忽地頓了一下,然後他以一種無比怪異的眼神盯著李元愷,疑惑地嘀咕道:「說來也怪,那年正是老夫奉先帝急召回宮,途徑武功縣時碰到你這臭小子的時候啊」

李元愷望著老頭一臉若有所思的樣子,緊張得麵皮發顫,捏起的手心裡全是汗水。

因為那年,也是一個來自後世的靈魂佔據這具身體的時候呀!

好在老頭只是沉思了一會,就沒有繼續在這個問題上多作考量,沉聲道:「徒兒,這些虛無之言為師暫且不與你討論。不過為師要告誡你的是,現在你除了依附陛下之外,別無任何出頭之路!所以不必考慮太多,不管你將來想做什麼,都要抓住現在的機會,一點點積蓄力量,贏取帝心,換取你在朝堂上的一席之地!」

李元愷忙拱手稱是,他心裡有種感覺,似乎師父知道的比他猜想的還要多。

師徒二人都很默契地沒有繼續這個話題,李元愷撓撓頭低聲笑道:「師父,您是不是和高太常等元老重臣一樣,也是分屬保皇派勢力?」

老頭似乎知道李元愷想說什麼,笑了笑悠悠地道:「保皇派?呵呵,有意思的叫法!高熲等人的確和老夫關係莫逆,他們如此待你,也的確有老夫的關係在裡面!至於老夫究竟算不算這所謂的保皇派,還要看你將來的選擇!」

李元愷怔了下有些迷惑不解,還想繼續追問,老頭擺擺手道:「老夫的立場你無需操心!徒兒,你只需知道無論你作何選擇,師父都會永遠支援你!」

章仇太翼手掌在李元愷頭頂撫了撫,蒼老的臉上笑容滿布,神情中盡是欣慰和疼愛。

「師父」李元愷有些動容,比起三年多前,師父他真的老去了太多。

「好了,和為師說說你在遼東的事!崔浦和薛收是怎麼回事,看樣子你和他們相處得不錯!崔浦這酸儒,當初為師就瞧出他不甘平庸,所以他偷聽老夫和安德郡王楊雄的談話,老夫早有所覺也沒有拆穿!沒想到這酸才倒是心眼多,竟然自己找機會跑到遼東與你結識,看樣子你們倒是交上了朋友!」

李元愷一怔,急忙道:「原來師父知道崔浦來歷?起初徒兒還以為是師父故意安排他去遼東當太守,從而照顧徒兒呢!」

老頭哈哈一笑道:「崔浦小有才學,頭上又有兩個兄長,清河崔家的關係照顧不到他頭上!這傢伙又是個不甘平庸的人,不過品性倒是不壞,所以老夫知道他要調往遼東任太守也沒有阻攔。崔浦既然知道你是老夫的徒兒,那麼一定會暗中對你多加照顧。這小子當初偷聽我和楊雄的談話,知道了你的存在,一定很得意吧!這些個酸文才,自以為讀過兩年書,就人人都想做那呂不韋,盡幹些奇貨可居的投機倒把之事!」

李元愷啞然失笑,直到今日他方才知道崔浦從入遼東以來就對他照顧有加的原因,也算是解開了心中的一個謎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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