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受辱

他們衣衫寒酸風塵僕僕,面色疲憊惴惴不安,灰撲撲的布鞋踩在柔軟的地毯上,華麗的壁燈燭火照射在他們身上,愈發突顯他們與此處的格格不入。

就算別館內最低等的雜役,穿的衣衫也要強過他們百倍,那蓬頭垢面的落魄模樣,在李家人眼裡和街邊乞丐沒有什麼兩樣。

特別是李元愷,身材高大,發育極快,打滿補丁的袍衫下襬剛剛過膝,露出兩截粗壯小腿,布鞋穿出破洞,腰上別了一把柴刀,一頭亂糟糟的獅鬃黃髮,愣頭愣腦地四處打量,模樣無禮又滑稽。

「撲哧」一聲輕笑,李莞和李夏蘭實在忍不住,掩嘴嬌笑起來,打破了大廳的安靜。

「這是哪裡冒出來的刁民?就算要攀附李家,難道不知好好打點一身行頭再來?」

「瞧他們的模樣,莫不是哪家的奴僕,認錯了主人家門?」

「不會吧?連狗都知道回家的路,還有狗洞可以鑽,奴人怎會認錯?」

「你看你看!那醜小子還在摳鼻子哎呀真噁心!」

李元愷耳朵靈敏,怎會聽不到兩個小娘皮在嘀咕著說些糟蹋人的話,摳摳鼻子故意朝她們那邊彈了彈,惹得兩女一陣驚呼,李元愷咧嘴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得很是猥瑣。

「啪」地一聲,竇誕看著那窮小子竟然敢戲弄自己未來的妻子,狠狠一拍桌子起身怒喝道:「哪裡來的野人?竟然敢在李家別館撒野?」

李元愷瞥了一眼竇誕那小身板,不屑地冷哼一聲,朝他勾勾手指頭:「別光顧著叫!有種過來!保證不打死你!什麼東西」

那滿臉的藐視氣得竇誕渾身發抖,雖說他不以武藝見長,但怎麼說也是個成年男子,沒理由被一個看似彪悍實則不過是個沖齡稚子嚇住,捋了捋袖袍就要上前教訓李元愷。

「夠了!光大,休得造次!」竇惠沉聲喝道,瞪了一眼竇誕,竇誕不敢違抗姑母,不甘地拱手安坐下來。

皺眉審視了一番堂下三人,竇惠思量了一會,想起牛村的確有一支偏房族人,與丈夫乃是同輩兄弟,名叫李綏。

記得那李綏的兒子還是和世民同日出生,想必就是那位滿臉稚氣眼神卻充滿桀驁的孩童,怎會長得如此雄壯,和自家三兒都是一副異樣相貌。

竇惠拿出國公夫人的架勢,冷冷地問道:「爾等所為何事而來?」

周白桃拄著木杖躬下腰身行禮,悽苦地說道:「啟稟夫人,老婆子一家是為李綏而來!小兒李綏莫名死在豐州,還落了個逃兵的罪名,田產被官府沒收,沒了活路,特來求告主家,請夫人主持公道,為我兒李綏澄清名聲!」

李綏死了?竇惠蹙眉,此事她完全不知,朝掌管族事的李幼良看去。

李幼良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拱手道:「夫人,李綏一家前來投奔之時,我兄德良安排他入了軍籍做一府兵,此次隨軍出征換防豐州,因逃營之罪被笞八十,沒想到李綏身子瘦弱,受刑之後傷勢過重斃命。按照軍法和族規,李綏實為逃兵無疑,其屍骨已經隨軍返還,寄放在縣府,其中規矩,想必王縣令知曉!」

王世充黑臉笑了笑道:「此事是由高主簿掌理,下官不甚瞭解!」

高士廉起身朝竇惠一禮,淡淡地道:「回夫人,軍隊下的批文的確是李綏因逃營之罪被施刑,縣府依照律法已經收回了其田產財帛,但李綏既然是李偏將的親衛,想必李偏將對其中細節更加了解,若有疑問,不如問詢李偏將!」

高士廉說罷便坐下,他講話實事求是,不偏不倚,問心無愧,也不怕得罪李神通。

竇惠點點頭,沉聲道:「既然是逃營之罪,自然當受軍法處置,李綏扛不住刑法喪命,也是他咎由自取,沒什麼好說的!按照族規,李家也不會給他任何撫卹!」

周白桃急切地說道:「夫人!老婆子的兒子絕非貪生怕死之輩,邊關安寧無戰事,李綏即將隨軍返回,他為何要逃營,此事說不通!求夫人查明真相!」

竇惠沉著臉漠然不語,隱隱覺得似乎確實有些不合情理,她記起李德良曾經不止一次在李淵面前提到過,說這個李綏是個忠厚老實人,可以培養一下為家族做事。

只是內情如何竇惠不知,這些事眼下都是李幼良執掌,若是她貿然插手深究,恐怕會鬧得家族內部不和諧,一時間竇惠有心將此事壓下,大不了給牛村偏房一點補償了事。

酒意早醒的李神通自從李元愷三人進入大廳後,就惡狠狠地盯著他們,眼露殺氣,原以為不過死了個可有可無的族人,沒想到這家人竟然敢找上門來,真是不知死活。

冷笑一聲,李神通厲喝道:「無知老婦大膽!你兒子李綏逃營之罪,乃是由軍中長史、行軍司馬、參軍等一應官員確認定罪,有何說不通?速速滾出別館,李家沒有你們這樣恥辱的族人!」

周白桃拄著木杖幾乎要支撐不住蒼老的身軀,慘白著臉色搖頭瘋魔般地低吟道:「不會!不會!李綏絕不是逃兵!他的死一定有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