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老許報喪!

肥山雉燉了香噴噴一鍋,一家子美美吃了兩天,那身漂亮的虎紋羽毛也沒浪費,張九娘心靈手巧,拿針線串成一圈像頂發冠,李元愷戴在頭上,頓時有種印第安酋長的趕腳,成日帶著小琰兒在院子裡怪聲大叫,氣得周白桃罵他被山中精怪迷了心智,瘋瘋癲癲。

這一日午後,剛吃過飯,李元愷懶洋洋地吊在院子裡一棵歪脖子棗樹上乘涼,奶奶在屋裡帶著小琰兒午睡,張九娘坐在樹下摘著一籃子清晨拔回來的野菜。

院外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李元愷眼皮睜開一條縫,老遠就看見保長許老頭拄著木杖心急火燎地往自家走來。

偷偷在心裡嘲笑平日慢斯條理的許老頭也有步履如飛的時候,李元愷沒當回事,閉上眼準備繼續做夢當他的大將軍。

許老頭在李家土牆外停下,趴在破木板門上伸長脖子朝里望,瞧見院中有人,急切地壓低聲音喊道:「李家娘子!李家娘子!快快開門!老夫有急事!」

李元愷睜眼瞥見,懶懶地嬉笑道:「老許啊,你這個樣子很像趴牆根哦!要是被牛嬸瞅見,怕是又要說你圖謀不軌哈哈」

許老頭用力拍了一下門,惱怒地低吼道:「渾小子少放屁!趕緊開門!你家出大事啦!」

「能出個啥子鳥事」李元愷腳一鬆從樹上跳下,拍拍手不以為意地嘀咕一聲,慢吞吞地去給許老頭開門。

吱呀一聲開啟門,許老頭氣喘吁吁擠了進來,一雙老眼死死盯住李元愷,瞪了半天憋出一句:「你爹死了!」

「什麼!?」李元愷眼珠一瞪,好個許老頭,大白天的上門詛咒咱老李家!這還得了!

「我泥瑪!」李元愷大怒,轉身就要去院子裡找棒子。

牛村保長又如何,敢咒我爹,錘不死你!

張九娘離得遠些,沒有聽清二人說話,只是看李元愷怒氣衝衝地抄起一根柴棒,急忙站起身喝道:「元愷休要衝動!有話好好說!」

許老頭嚇得在院子裡連連躲閃,舉著木杖顫巍巍發抖,扯著脖子厲聲喊道:「丑牛!渾小子!莫胡來老夫這點身子骨可經不起你折騰!」

動靜吵醒了周白桃,奶奶抱著睡得迷糊的小琰兒走出屋子,皺眉喝止道:「丑牛兒住手!許保長啊,有何事你且慢慢道來!」

李元愷杵著柴棒怒視許老頭,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將他杖斃的架勢。

許老頭連忙小跑躲到周白桃身旁,擦擦冷汗,嚥了咽口水,看了一眼注視著他的老李家三人,長長地嘆了口氣:「唉老夫剛得到縣府傳話,說是李綏兩月前在豐州......歿了!」

李家簡陋卻乾淨溫馨的小院頓時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張九娘滿臉痴傻,整個人僵住,手裡的菜籃子砸落,洗刷乾淨的新鮮野菜掉了一地。

李元愷愣了一下,才想起歿不就是死了的意思,可是這一回他沒有發怒,看許老頭滿面悲慼,絕不像是胡說。

一瞬間,李元愷訥訥發呆,胸膛好像堵住一般,憋悶的難受。

奶奶周白桃最是鎮定,雖是滿臉鐵青,但她一手抱著小琰兒,微微發顫的身子輕輕倚住門框,盯著許老頭厲聲低喝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李綏雖在軍中駐守,但眼下邊關並無戰事,他怎會死?」

許老頭拄著木杖,猶豫了下,有些不敢看奶奶凌厲的眼神,放低聲音說道:「具體怎麼一回事,老夫也不太清楚。只是聽縣府裡傳話的說,李綏他......夜間逃營,被當場捉住,按大隋軍法,非戰之時,當笞八十!當夜行刑後,第二天一早人就不行了......五天前,他們這一支換防的府兵已經回到武功縣,如今李綏的骨灰就在縣府唉大妹子,你也別太難過,早些去縣府把孩子的屍骨領回來,好生安葬了吧」

許老頭說罷搖搖頭嘆氣一聲,拄著木杖憂心忡忡地看了一眼李家三人,這老李家眼看男人就要回來,家境也越來越好,沒想到卻突然遭此橫禍,真是作孽啊!

許老頭也知眼下不是說事的時候,還是給李家人一點接受的時間,又輕言安撫了幾句,輕輕關上院門走了。

張九娘淒厲地慘叫一聲,跌倒在地失聲痛哭。

奶奶緊緊抱著被孃親哭聲嚇醒哇哇大哭不止的小琰兒,倚著門框慢慢癱倒在地,霜白的頭髮被風吹亂,面容一瞬間彷彿蒼老下去十歲,混濁的眼淚無聲淌下。

李元愷手中柴棒咔嚓一聲被捏斷,他只感覺雙耳發鳴什麼都聽不見,一股子熱血直衝腦門,好像要將他的天靈蓋崩開!

就算再沒文化,聽瞎眼老書生說書這些年,李元愷也粗略地知道一些大隋軍政制度。

逃營,性質相當於逃兵,若是發生在非戰之時,罪過比臨陣退逃要輕些。

笞八十,也就是鞭刑八十下,在如今開皇律減輕百姓罪責的時候,已經算是不輕的刑法了。

這意味著,李綏被定義為逃兵,革除軍籍,抄沒一切所得,官府收回所有口分田和永業田,終身被釘在恥辱柱上!

不僅如此,他的後代親眷究竟要受怎樣的處罰,還要等官府具體定罪以後才知道。

牛村李家唯一的成年男丁,就這麼莫名其妙地死在邊關,周白桃和張九娘還一心期待著李綏回家,沒想到最終等來的卻是噩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