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裴沒有揮手,只是看著她,直至馬車駛得遠了,看不清了,才縮回身子,唇邊笑意溫暖悠長,久久不散。
元初一一直揮手到看不到馬車,這才放下手,在莊子前呆站了一會,轉身與竹香道:「備車。咱們去桐城。」
這是元初一一早打算好的,既然韓裴不願她長途勞頓,那麼她也不必非得堅持跟去,男人麼,都是要去做事的,她是女人,自然也該做點女人該做的事,比如說……幫沈氏佈置新家。
楚楚怡人的那個院子她極喜歡,不大不小,內外分明,前幾回試香的時候韓裴還與她說過,院子後面的人家似乎有意出售自家的房產,若是能買下來,打通兩家,將來就算他們人口突增也夠用。
想到增加人口,元初一不爭氣地又紅了臉,不過又馬上苦惱起來,看韓裴那樣子,是不會委屈她隨便拜堂的,一定會去元家提親,而她那些家人,尤其是柳氏,肯定會當面讓他下不來臺,聽說元怡訂親的時候柳氏是看了人家的幾處田契房契估計了產業才同意的,那他們到時候怎麼辦呢?
元初一在心裡合計了一下,其實金滿樓加上那兩處莊子若都遷至韓裴名下,還有合香居那六萬兩的銀子,雖不算大富,但勉強也能算個小富,跟葉家是比不了的,但她一個再嫁,失了行情的,能嫁到這樣的人家也算是不錯了。
想了半天,心裡有了定論,總算安穩下來,到了楚楚怡人,與櫃檯內的滿叔打過招呼後,便朝後堂走去。
到了後院,沈氏正領著幾個丫頭在打掃院落,見元初一進來愣了愣,接著喜上眉稍,過來拉著她朝院內喊道:「乾孃,初一來了。」
元初一正奇怪誰是沈氏的乾孃,便見包婆婆一溜小跑地從屋裡出來,手中還拿著撣子,見了元初一極為高興,趕過來挽住她另一邊胳膊,也不顧院中還有旁人,大聲道:「丫頭,又懷了沒呢?」
元初一臉上一紅,連忙轉向沈氏求救,沈氏笑呵呵地,看得出心情極好,拍著她的手道:「有什麼好害臊的?早晚的事。」
元初一靦腆地笑了笑,又問道:「娘,你怎地叫包婆婆做乾孃?」
沈氏笑了笑,帶著元初一到收拾好的堂屋去坐,坐定了才道:「我心裡早把她當成母親了,不過以前她怕給我們娘倆添負擔,不讓我們認,現在咱們不再是寄人籬下了,相互有個名分,給乾孃養老是應當的。」
包婆婆聽了這話十分感慨,但沒說什麼,只是笑,元初一聽到這裡乖巧地起身,給她福了福,叫了聲「奶奶」,立時樂得她滿面生花,從懷中摸出個紅包,「看看,早備下了,來,拿著。」
元初一將她當做自家人,也不推辭,上前接了,免不了又得了她幾句「早點生重孫」這類的話。
送完紅包,包婆婆便出去了,說是要去給元初一做包子,元初一有心過去幫忙,沈氏攔下她,笑道:「乾孃操勞慣了,冷不丁讓她閒下來,她不適應,隨她去吧。」
看沈氏坐著沒動,元初一便明白她有話要對自己說,梅香和竹香已經自發去幫忙收拾了,堂屋裡只剩了她們兩個,元初一坐得離沈氏較近的地方,「娘,你有話對我說?」
沈氏慈愛地點了點頭,「初一,這麼長時間了,我覺得你真的很好。對裴兒好,對我也孝順。」
元初一有點不好意思,想起上次見面也沒怎麼說話,冷著臉就走了,十分不該。
沈氏卻笑道:「你若不在意裴兒,又怎會生氣?你若不生氣,恐怕裴兒也下不定這個決心搬出來。」
看沈氏沒有絲毫不悅的意思,元初一抿了抿唇,「娘……從何府出來,您有沒有……」
她說得吞吞吐吐,沈氏卻明白她的意思,嘆了一聲,「我的確感念何家的恩情,可,誰願意一生寄在他人屋下?裴兒這次出來,又開了這間香料鋪,何夫人與何老爺都不太高興,但裴兒大了,既然有這個能力,總不能讓他一輩子委屈。」
一番話說得元初一連連點頭,沈氏的性子是懦弱且不懂拒絕,但她是個明白人,有些事也想得通。
「娘。」元初一從懷中拿出一個紙封,「這裡有兩千兩的銀票,你收著,這鋪子是他借錢開的,早還早了。」說完她咬了咬唇,「這銀子你別說是我出的,就說是你的私房錢。」其實她本想打合香居那六萬兩合夥金的主意,但何家對沈氏母子畢竟有活命之恩,唯恐沈氏為難,她便撂下不提。
沈氏接過那信封,十分動容,看著元初一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元初一見她收了,這才笑了,「娘,你繼續說吧。」
沈氏緩緩地點了點頭,「你和裴兒之間的事,裴兒與我說過一些,我知道你們是因誤會才走到一起的,這也算緣份,不過,你們始終是沒拜過堂,我催裴兒,他只說自有打算,真是急得我……我尋思著,等裴兒回來,我與他去遙州一趟,到你家去提親,然後你們儘快拜堂成親,可好?」
這娘倆,倒想到一塊去了,不過……元初一滿臉難色,掙扎半天,終於將自己心裡最難以啟齒的難題說出,末了紅了眼眶,又說出自己的打算。
「遷名過戶的事我去辦,娘,你、你先別告訴他,如果我們一起去遙州,到時……到時……」她說得小心翼翼,生怕傷了沈氏的自尊,「等你與我父親單獨會面的時候,再把那些東西拿出來,若我父親要聘禮什麼的,直接在裡面出便是,但是這些事……別讓他知道,行嗎?」
看著元初一緊張無措的模樣,沈氏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忽然抬手,將她摟進懷中。
「好孩子,委屈你了。」沈氏眼中閃著淚花,「你能為裴兒犧牲到如此地步,難怪裴兒對你傾心相許了。」
聽沈氏這麼說,元初一心裡甜蜜,但仍是擔心,「娘,你答應了?」
沈氏笑著搖搖頭,「傻孩子,我們家娶媳婦,怎麼能讓媳婦自己出聘禮?」看元初一急著要說話,沈氏拍了拍她的肩頭,「你知道裴兒這次出去做什麼?」
「不是去談生意麼?」
「這麼說也對。」沈氏輕柔地用指尖順著元初一的髮絲,「當年,裴兒的父親去世之前,交給我一張秘方,上面記載了明媚坊最珍貴的十幾種脂粉配方,明媚坊能在京城漸露頭角,憑的就是這張秘方。後來裴兒的叔叔因為找不到這張秘方,才一怒之下把我母子趕出來,一轉眼,就這麼多年過去了。」
元初一聽得一怔一怔的,「既然有秘方在手,那怎麼……」怎麼還能淪落到那個地步?
沈氏「呵呵」一笑,「那時候只想著這是裴兒他爹留下的東西,不能交給旁人,也沒有要賣的心思,就想等裴兒大了,將這東西給他,不過裴兒一直也沒動要回京的念頭,他總說那張秘方是他爹留給我的,要給我做個念想。這次……」她的笑容大了些,「這次他從我這要過秘方,就像多對不起我似的,一個勁的與我道歉,其實我留那幾張紙做什麼?再過幾年,怕不讓我揉爛了。」
「那、那他……」元初一的腦子有點打結。
「他去京城了,去找韓家的人,讓他們買回秘方。」
元初一突然有些無語,「他們能買?」
沈氏看著元初一,目光中滿是笑意,「明媚坊這些年雖然研製了替代的脂粉,也有新品不斷推出,但每次印製的品目單上,總有幾樣是常年缺貨的,就是秘方上的東西,他們也期待著有一天能找回秘方,將明媚坊繼續發揚光大呢。況且,他們不買,多得是人要買。」
「能、能賣多少錢啊……」元初一實在不想問得這麼直白,但太好奇了,明媚坊的秘方,隨便賣給誰也是一大筆銀子吧?
「這個不太好說。」沈氏想了想,「我們當年離開的時候,明媚坊便已值幾十萬兩銀子了,再加上韓家的家業,裴兒也是應該有份分的,加上這十幾年下來,明媚坊的規模擴大不止十倍,那麼至少……三五十萬銀子是好賣的。」
元初一震驚了,瞪著沈氏半天也沒發出一點動靜。深藏不露啊什麼叫深藏不露?這就是啊坐擁金山而毫不動容,情願每天清清靜靜地過日子,這是什麼境界啊她一直以為韓裴清泊無爭的性子是後天養成的,現在看來,絕對是出於遺傳
「這件事,裴兒本不讓我告訴你。」沈氏被元初一的神情逗樂了,好一會才壓下去,「不過我忍不住,還是與你說了,若非為你,裴兒絕不會回去爭這份家產,他這孩子,一直擔心自己配不上你呢。」
聽到這,元初一眼眶驟然發熱,眼淚不受控制地滴了下來,把沈氏嚇了一跳,慌忙給她擦淚,又見她雖然落淚,可唇邊卻是笑著的,才知道她是被感動了。
這傻孩子。
沈氏現在看元初一是越看越滿意,原先的一絲對她曾經和離的糾結也煙消雲散,摸著她的頭頂,笑得開懷。
元初一極為不好意思,生怕沈氏誤會她是因為聽到那麼些銀子才喜極而泣。可這不爭氣的眼淚怎麼也止不住,連忙拼命用帕子擦眼睛,就在她拼命的時候,聽到包婆婆的大嗓門,「哎?何家丫頭,怎麼不進去?」
元初一聞聲抬頭,見到堂屋之外,何清婉俏生生地站在那裡似在出神,白淨的小臉上帶了些難以言喻的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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