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初一這回可有點吃驚,跟著老爺子三年,從沒見過他有拿不定主意的時候,要麼雷厲風行,要麼雲淡風輕之中,將危機化為無形。所以她崇拜他,認為他無所不能。
「你為何不戰而降?」老爺子一直捏著那棋子,沒有放手,「不戰而降,豈非懦夫?」
元初一掃一眼棋盤,頓有所悟,「若是既定敗局,又何必浪費功夫?重新開局再謀勝機才是正理,至於勝負之事,相信公公比我理解得更為透徹。」
老爺子算得上叱吒一生,什麼風浪沒有見過?輸贏更是家常便飯,豈會因一次失敗而躊躇不前?所以現在他的猶豫只能解釋為,人一旦上了年紀,想保護自己所擁有的一切,便會分外珍惜羽毛,反而沒有年輕時灑脫了。
「如果有需要初一的地方,初一定然竭盡所能為公公分憂。」
聽了這話,老爺子丟開手中棋子,站起身來踱了兩步,似在考慮,最終輕一搖頭,「真兒最近心情不好,你多陪陪他,對他,還是不要過於放縱……」他轉過身去看著牆上掛著的狂勁草書負手而立,「世上沒有辦不得的事,對嗎?」
「我……明白。」元初一垂下頭,微有些心虛。對葉真,她的確是沒有「竭盡所能」的。
這時有丫頭引了大夫進屋,老爺子抬手相請,大夫回過禮後,兩人便朝內室而去,挑開隔簾時,她見到葉彥急著迴轉的背影。
偷聽被撞個正著可不太好看,元初一忍著笑,跟在老爺子身後進了內室。
蘇晴與羅姨娘坐在離床不遠的繡墩上,見人進來連忙起身,請大夫便上前為唐氏診治。元初一本也想去看看,但葉彥先她一步擠過去,扶住唐氏的肩頭,輕聲細語地說:「娘,忍著點疼。」
唐氏也不知在想什麼,不是心思地點了點頭,對大夫的詢問也是有一搭沒一搭地回答,偶爾被大夫按得疼了,直抽冷氣。
「夫人這腳沒什麼大礙。」大夫直起身子,「沒有骨折,只是扭傷,休養一段時間就會痊癒。」
眾人連忙道謝,大夫走到桌前,拿出紙筆開了兩張藥方,交給上前的羅姨娘,囑咐道:「一貼內服,一貼外敷,用藥期間忌食發物,行動也要小心,最好能臥床休養。」
大夫每說一句,羅姨娘便點一次頭,記得十分用心,而後又送大夫出去,不時地問些相關事宜。等她再回來,身後又跟著一人,卻是葉真。
葉真疾步而來,進屋的時候還微有些喘,見了元初一,他有些不自在,也沒與她說話,徑自避過老爺子的目光,坐到床邊。
見到葉真,唐氏的心情明顯好了很多,她笑著假意埋怨,「哪有什麼事,都是你爹,非說找大夫。」
「受傷了哪有不看大夫的道理?」葉真笑得溫潤,低頭看唐氏明顯粗了一圈的腳腕,問:「大夫怎麼說?」
在旁伺候的石榴連忙將大夫的話轉述一遍,葉真點點頭,對唐氏說:「開了方子就好,以後要準時用藥。」
唐氏笑著答應,葉彥卻搖頭道:「要是能找到成智大師就好了,他醫術超絕,尤其對跌打損傷很有自己的一套辦法。」
羅姨娘想了想道:「大公子說的是法隱款的成智大師?他的藥的確很好,不過他幾年前離開了法隱寺,不知所蹤了。」
葉彥大為可惜地嘆了一聲,「不管怎麼說,孃的身體要緊,我想辦法找找他。」
葉彥說得誠摯,元初一卻略有不屑,他肯定是知道成智大師的落腳之處才會這麼說,要不然天南地北的去找一個人,唐氏的腳傷早好了八百回了。
「你有心了。」唐氏拍拍葉彥的手,又與眾人道:「你們都出去吧,我想歇歇。」
病人要休息,眾人不便久留,老爺子也離開去書房看書,元初一本想等葉真一道離去,不想他坐在唐氏床邊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不知是要陪唐氏一會,還是不願與她同行。
元初一也不勉強,只是心中免不了更為受傷,轉身離去之時,目光不經意掃過一旁的繡墩,見杏色坐墊上染著小小的一片紅漬,看著像血。元初一遲疑了一下,回首見唐氏已閉上眼睛,葉真和石榴也沒在意這邊,就示意梅香拿起那座墊,出了臥房。
元初一本想著順手做回好事,省得讓人見著了引來尷尬,不料才出了門就見葉彥與蘇晴在院中說話,便走過去,叫了聲,「大嫂。」
葉彥的聲音嘎然而止,回過頭猶疑不定地盯著元初一,「你偷聽我們說話?」
元初一白他一眼,上前兩步走到蘇晴跟前,低聲在她耳邊說:「你好像來了月事,到廂房等一等,讓丫頭回去給你取件衣服。」
蘇晴一驚,連忙回頭檢視,元初一按下她,讓蘇晴的丫頭去取衣服,又回身朝梅香招招手,讓梅香用座墊擋在她的身後去了廂房。
「看不出你還有這種好心。」葉彥輕哼。
元初一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不是在學內斂之道麼?冷嘲熱諷可不太內斂。」
葉彥點點頭,學著元初一的神情,「的確啊,我的花花腸子跟你比起來還差了點。怎麼樣?你哥哥買的那兩個莊子還好嗎?」
元初一眉尖微蹙,「什麼莊子?」
「敢做不敢認,這可不像我們元大掌櫃的作風!」葉彥微揚下頷雙手環胸,「誰不知道你們家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差?你大哥又是個不得寵的,他有那麼大的手筆一次買兩個使喚百十號人的莊子?哎!你可別說你聽不懂!」
看著葉彥臉上難掩的得意之色,元初一笑了,「我聽得懂,你想怎麼樣?」
「我哪敢怎麼樣?」得了元初一似是而非的側面承認,葉彥頓覺揚眉吐氣,「我只是在想,如果這件事讓爹知道,他會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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