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之中,幾人仰頭看著不知何時落下的金色蘭花,神色都是同樣的凝重。
「不能坐以待斃。」宋之周皺著眉擋下一道向這邊飛過來的靈光。程亦其都已經面無人色了,還以為馬上就要被群起而攻之——好在那道攻擊不過是打偏了,並沒有人真的注意到這個角落。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這樣等下去不是辦法。
「我們首先要停下那奇異的花雨。」金禾皺眉,「還要設法與外界取得聯絡,可是……」
不用說也知道,關於這兩件事,他們是同樣的一籌莫展。
「哈哈,現在就垂頭喪氣,你們不覺得太早了嗎?」
——充滿希望的聲音出現了!
這時候,郭一豪氣定神閒地展現出了屬於長老的從容風度,胸有成竹地掏出了一個乾坤袋,在他們面前晃了晃:「正好,我這回準備做的,就是一頂史無前例的遮天大傘!」
幾人頓時看到了生的希望,郭一豪的形象立刻無比光輝高大起來。他們一邊暗歎著天不絕我,一邊紛紛欣喜若狂地拍馬屁:「郭長老果然高明!」
郭一合得意地摸了摸鬍子。
「卻不知這法寶如何使用呢?」金禾第一個迫不及待地問道。
郭一合淡淡一笑:「不忙不忙,我的傘現在還只能遮陽光。至於如何抵擋這奇異的金色蘭花麼,還需要斟酌斟酌。」
其餘人的表情頓時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可以說,如果不是情況危急無法分心的話,恐怕郭一合就要成為胡璐派的第一名犧牲者了。
竟然在煉器大會上準備遮陽大傘?他們的心中此時只有一個念頭。這玩意到底有什麼用啊!
黑暗空間內,對峙仍在繼續著——
「更可怕的是,人間的善惡竟不是以道德為準繩,而是用力量的強弱衡量善惡的分別。」沈樓長長嘆了口氣。
祝小九皺眉道:「力量強弱?我只看到就算有惡人強悍無比,橫行於世,可仍然會有正義之士前仆後繼,除魔衛道。」
「魔君的想法果然天真爛漫。」沈樓搖搖頭,目光凝重:「所謂邪不勝正,自古如是。然而,究竟是善永遠強於惡,還是更強的那個成為了善呢?」
祝小九完全沒有聽懂。他感覺自己受到了鄙視,心中立刻燃起了熊熊怒火。然而為了某個偉大的目標,祝小九還是很好地剋制住了自己,保持了睿智的沉默。
於是他從後面偷偷捅了林莫一下。
林莫被弄得渾身一顫,額上青筋暴起,閉了一會兒眼睛才將憤怒壓了下去,只是淡淡道:「彼勝我故,名我曰惡,若我致勝,善惡易位。」
沈樓拊掌嘆道:「不錯,善與惡不過是河中流水,爐中輕煙,不具實質。即便將其他三族消滅殆盡,人族依然不得自由——當最強者成為善,將失敗者規定為惡,人族亦會被自己製造出的繩索牢牢束縛,世世代代輪迴於善惡交替之中。」
說到這裡,她隨手取下一幅畫面,將之徐徐展開在幾人面前。
那是一名渾身浴血的修士,他剛剛殺掉了一個人,此時正在滿臉欣喜地俯身掏著死者的乾坤袋。而就在下一個瞬間,突然橫飛出一道靈光,頓時將那人一劈為二——而笑容還凝固在他的臉上。
「弱肉強食,力者為尊。」沈樓神色晦暗莫名,「這就是人族的過去與未來。」
林莫不以為然道:「放眼世事,理固宜然。有什麼值得驚訝的?」
沈樓搖了搖頭:「如果這樣下去,人族內部總有一天會大起紛爭。然而這個世界已然經受不起第二次分裂,也承載不起越來越強橫的修士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林莫臉色一變。
「世界一分為四之後,就慢慢開始了崩潰。」沈樓道,「先前所有人都以為是因為力量單一所致,可如今人族之境也出現了縫隙,只能證明……」
她頓了頓,深呼了一口氣:「生靈自世界中攫取力量,強化自身以求飛昇。其餘三族人人皆可修煉,唯有人族不同。故而身負力量之輩死後自行消散天地,而凡人則可重入輪迴。」
「現在,人族的修士實在是太多了。」沈樓神情漠然地注視著眼前畫面中無數樁血腥慘案,「惡種的散佈不過是一次清洗。如今,全部為其所惑者已入海市,待他們相殺殆盡,力量重歸世界,便可令世界自行修復了。」
「他們是為什麼打起來的?」林莫突然問。
沈樓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是不明白都到這個時候了,他居然還會關心這麼無關緊要的問題。
「即便是被惡種寄生,也不會見人就殺。」林莫緩緩道,「你一定是用了什麼方法,讓他們全部喪失理智了。」
「是夢海迷離花。」遲疑片刻,沈樓最後還是回答了他的問題,「此花對惡意尤為敏感,可附著其上創造幻境,不知不覺間催人瘋狂。」
「既然是幻境,肯定有法可解。」林莫笑道,「你留下了一個破綻。」
「迷離花的幻境只能從外界打破。」沈樓斷然答道,「我早將海市徹底封閉,此時外界與之全然隔斷,不可能有……咦?!」
她杏目圓睜,彷彿看到了什麼極度不可思議的事情一樣,林莫還是第一次看到她露出如此驚訝的表情,不禁歡快地笑出了聲。
不怪沈樓震驚,只見海市上空,突然出現了一柄碩大無朋的巨傘,擋住了紛紛揚揚的花雨。金色的迷離花沿著傘的邊緣傾瀉而下,可傘的中心,卻是乾乾淨淨,一片花瓣也無。
這柄奇異的法器本身就已經夠讓人驚訝了,然而更加不可思議的一幕緊接著發生在了所有人眼前——
那柄傘居然還在無限制地膨脹著!
陰影越來越大,幾乎塞滿整個空間。許許多多的圖畫上驟然出現同一柄大傘,簡直密集到讓人噁心的程度。
「那什麼花已經被擋下來啦!」林莫揶揄道,「看起來滲透能力不強,唔,或許它們應該從地下往上長,而不是從天上往下降。」
而沈樓還沉浸在震驚之中:「這是……」
「這就是郭長老為了這次煉器大會準備的東西,無限遮陽傘。只要放在院子裡,即便是炎炎夏日,也可以享受全方位的清涼!」林莫為了報答沈樓方才的長篇大論,此時主動充當起了解說員的角色:「他一開始準備做一片可以無限延伸的草皮來著,但是我堅決阻止了他,並建議他做一柄遮陽傘。畢竟住在山頂上,陽光還是挺毒的,而我又比較喜歡在院子裡喝茶……嗯,看起來他做得不錯嘛,就是面積似乎大了一點。」
林莫囉囉嗦嗦地絮叨完,還長長呼了一口氣:「呼,原來說這麼多話這麼累啊。」
「不過雕蟲小技罷了。迷離花製造的幻境,已經足夠讓他們永遠沉淪其中,不可自拔。」雖然這麼是說著,但沈樓的神色已經動搖起來,看向林莫的目光也有了幾分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