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林莫嘆了口氣:「你有什麼想說的,就一併說出來吧。為師承受得住。」
「那我就說啦。」
林莫察覺到祝小九那邊一輕,以為他坐起來了,剛想也支起身子,卻忽然覺得身上傳來一股莫名壓力——
他看到了一雙眼睛。
祝小九伏在他上方,兩隻手撐在他的腦袋兩側,目光亮得驚人:「師尊,我真的說啦……」
林莫心中一動,他極輕極快地點點頭,就見祝小九俯下身子,輕輕湊近了他的耳畔。
夜空上有一輪彎彎的月牙,地上有一泓泠泠的溪水,天地間唯有偶爾的蟲鳴伴著溪水叮咚作響,構成一曲有點歡樂又有點羞澀的歌謠。
——除此之外,萬籟無聲。
比起當年祝小九初至此地,他們的離開顯得平淡多了。
沒有歡送,沒有宴會,送行的人甚至只有炎斛和欲可情兩個。他們特意選了一個偏僻的地方,祝小九吩咐了他們幾句話,就算作是交代完畢了。
「就是這樣了,望你們好好使用。」最後,祝小九遞給炎斛一個小盒子。
炎斛和欲可情向他們無比鄭重地行了一禮。
「不用謝我。」祝小九道,「本來就是你們的東西。不過器靈我就留下了,這傢伙不可用。」
林莫看著祝小九一件件交代事情,心裡也有些不是滋味。畢竟這一去,誰也說不準能活著回來。
祝小九的事情說完了,便取出沈樓留下的七彩琉璃燈,以魔力將其點亮。
琉璃燈散發出柔和的光芒,照得他面前的空間一陣扭曲,一條幽暗的道路隱現於前方,卻只出現在光芒照射到的地方。
「該走了。」祝小九回頭對林莫道。
林莫沒說什麼,只是點點頭,默默地跟在了他的身後。
就這樣,師徒兩人一前一後消失在晨靄中。留下炎斛一人,神情複雜地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
他們還會回來嗎?
欲可情拍了拍他的肩膀,與他一起並肩而立。
——在他們身後,魔族的倖存者們正在山中建設著。他們即將在這個世界,徹底地紮下根來。
幽暗道路上,兩人一前一後靜靜走著。他們的腳步都有幾分沉重,未來的路太莫測,饒是各懷心事,亦免不了共同的隱憂。
「哎呀,你帶上何嵐那傢伙了嗎?」林莫突然問道。
祝小九神情一緊,趕緊掏了掏乾坤,方長舒一口氣:「帶了帶了。」
「哦,那你帶二斬劍了嗎?」林莫又問。
於是祝小九又伸手掏了掏,連連點頭:「也帶了,也帶了。」
——是的,離家出遠門的時候,總有些奇怪的擔憂,比如是不是忘帶鑰匙啦,家門是不是忘記關啦。現在的林莫和祝小九已經徹底淪陷於這種可怕的情緒中,還沒走多遠就已經擔心得不行了。
「應該沒落下什麼了。」祝小九不怎麼肯定地說,「該留下的東西也留下了。」
「那就行了。」林莫頗為惆悵地應了一句,「反正以後也……唉。」
兩人一時間都有些沉默。
「對了,師尊,那傢伙真是那麼可怕嗎?」為了調節過於沉悶的氣氛,祝小九開始努力沒話找話說,「要是早知道,上次見到時就應該仔細看看她了——師尊放心,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管你什麼意思。林莫心道。他胡亂應了一聲,皺著眉揉了揉額角。
祝小九回頭一看,被林莫的臉色嚇了一跳:「師尊,你怎麼了?」
我?
林莫愣了愣,臉色更加難看了。
「我沒事,就是有點累。」林莫從後面推了他一把,「快走快走。」
祝小九不情願地被推著一挪一挪,還使勁扭過頭向林莫獻著殷勤:「師尊若是覺得累,就讓小九來揹你吧。」
林莫沉思了一會兒,打量了祝小九一眼,似乎是發現了自家徒弟的新用法,就和藹地拍拍他的肩膀:「乖,蹲下。」
祝小九直覺這語氣好像有什麼不對,但心裡還是很高興,就躬身等林莫上來。可是半天沒動靜,他奇怪地回過頭,卻發現林莫居然站在原地嘿嘿偷笑。
「師尊。」他委屈地叫喚了一聲,雖然是邪氣的長相,可神情卻十分純良,像是一隻受到打擊的小狗崽一樣。
「哈哈,沒想到,當年被我揹著的小傢伙這麼快就能揹著我啦!」林莫的臉色雖然很白,卻笑得很開心,「真是不枉養你一場。」
說完,他便摸了摸祝小九的腦袋,拉他直起身來:「你可要記住你說的話,等我以後老到走不動了,別忘了要揹著我啊。」
「我現在就能揹你的。」祝小九大為遺憾地跟上他,順便悄悄握緊了那有些冰涼的手指。
林莫沒有注意到他的小動作,只是撇了撇嘴:「別扶我啦,眼下不過幾步路罷了,你師父我還不至於這麼不濟事。」
好像為了驗證林莫的話一樣,他們走了沒多久,前方就出現了一個明亮的洞口。
終於到了。
林莫嘆了口氣,緩緩步入了一片光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