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大義滅親

林莫看了沈樓一眼,她仍站在半空,雖然不知究竟作何打算,但從她的態度,林莫也心知此回是不能善了了。

「你要殺了他嗎?」林莫抬頭問道。

出乎他的意料,沈樓卻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彷彿是看出林莫的疑問,她繼續解釋道:「我並不知道現在覺醒的究竟是魔界的天生魔種,還是受到人間惡意沾染之後的魔種。若是前者,四族的宿怨會促使他毀滅修真界的一切,而若是後者……」

「他會返回魔界。」林莫明白了。

作為人族的沈樓,對魔族是否滅絕似乎並不是特別在意,說不定還會因為解決了一個人族的心腹大患而暗喜。可若是威脅到修真界的存在,她很可能就不會這麼好說話了。

所以,她正在觀察。

而林莫現在能做到的,就是利用自己對祝小九的熟悉,快速判斷出他現在究竟出於何種狀況之中。

……完全看不出來啊!

林莫左看右看,都只能看到祝小九在地上蹲著,一會兒可憐兮兮地摸摸自己的爪子,一會兒衝他們怒目而視,一點都猜不透他的意圖。

我原本就不可能猜透笨蛋的心思。他面無表情地想。

於是林莫只好從其它地方進行判斷。

從胡璐派現狀來看,天生魔種的可能性比較大,可是也不排除他其實是想回到魔界卻找不到路的可能性。

其實,這兩種情況都是差不多的糟糕,不過一者毀滅的是人族,一者毀滅的是魔族罷了。當然,如果按照林莫的原則,他肯定會毫不遲疑地選擇幹掉祝小九——如果他們不認識的話。

如果他們不認識的話……

想著想著,林莫的臉上露出瞭如釋重負的微笑。

「我欲傳師道於天下,教化人心,開化萬民。」彷彿回憶、又彷彿宣誓般,林莫朗聲肅然道:「而人心易變,風俗難遷。我既知傳道之艱難,更當以身作則。」

「今者,有祝小九,雖無大錯,然身懷魔種,危及天下。無論人族之存續,抑或四族之平衡,皆為天下正道,不得有損。」

祝小九依舊蹲在原處。聽著林莫這番冷酷無情的決心,仍然痴痴地看著他。偶爾眼睛眨了眨,悄悄落下幾顆淚來。

默默地,他嘴唇微微開合,也不知道要說些什麼,只是很傷心的模樣。

林莫深深看了他一眼:「我林莫為祝小九之師,本應引之向善,然未竟全功,亦有罪孽纏身。我今日以道立誓,不除孽徒,不修師道!」

轟隆——

天際突然一聲炸雷,天道降下鎖鏈,牢牢纏縛在林莫識海之上,與另一條隱現的鎖鏈纏於一處,竟成了一道堅實的枷鎖!

林莫此時立下的誓言催動了當日在馮子孟面前所立之誓,二者一番糾纏變異,就此封鎖了林莫的道途。

這就是大道誓言。

若林莫遵守諾言,這道枷鎖便立時化成醇厚靈力,以天道之力相助修為提升,並能突破一切瓶頸,於心境的提升亦是大有好處。

而若是毀約,只有一個結果——

仙途無望。

他既然立下重誓,四方蠢蠢欲動的勢力便暫時緩了緩。畢竟現在出手,便是阻人道途之仇。而既然林莫如此深明大義,他們自然不必多此一舉了。

更何況,修道之人對緣頗為看重,林莫是祝小九的老師,由他出手,亦有光明正道之意,彰顯邪不勝正之理,他人便更不好插手。

「林道友,你……」沈樓面露不忍之色,「你這又是何苦呢?」

「沈道友,林某考慮再三,仍是覺得,若是為私情所縛,還談什麼大道長生。」林莫笑著對沈樓說道,只是眼神卻很冷:「這是林某分內之事,清理門戶果然還是要自己動手的。」

沈樓看了看他,欲言又止。

「沈道友無需擔憂,當年我收下此子,就已然留有後手。」林莫衝沈樓行了一禮,「只是涉及到門派秘法,還望道友體諒一二。」

既然林莫都這麼說了,再留下便顯得很不識趣。沈樓深深看了他一眼,素手輕揚,便如出現時那般,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林莫看著仍然懵懵懂懂的祝小九,長嘆了一聲,自言自語道:「這回可是留不得你了。」

說完,他便上前一步,拽住了祝小九的雙手。

下意識地,祝小九的手動了動,尖銳的爪子不輕不重地抓了林莫一下。

他此時的肉身何等堅韌,幾乎是立刻就在林莫手上留下了一道血痕。豔紅的血珠緩緩劃下,映著白皙溫潤的肌膚,看起來分外觸目驚心。

他似乎是嚇了一跳,也不敢再動,就這麼乖乖被他抓著,好像方才狂性大發破壞門派的人不是他一樣。

他們曾經無數次指間相貼,可沒有一次像是今天這樣。兩個人的手都不算溫暖,可卻仍然緊緊相握。

而這對曾經患難與共的師徒,今日終於到了訣別的時刻。

一個引頸就戮,一個大義滅親,往日的種種喜樂化作無盡的空虛,只留下一句天下蒼生,便全了兩人的情誼,變成了一段往世的故事。

這本該是非常悲哀的一幕。

然而,林莫的表情並沒有什麼波動,此時的他簡直不像個真人,而是個冰雪雕成的精美偶人,就連目光都泛著冰。

「咱們師徒一場,總有點舊日情分。既然要送你上路,就找個僻靜所在吧。」他漫不經心的,也不管現在的祝小九聽不聽得懂,又好像是衝著別的什麼人說的,總之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嗯,最好是個別人找不到的地方,也不枉相識一場……」

尾音呢喃著消失在空氣中,藏在暗處的人身影一動,就見眼前忽而一黑,再看時,那兩個人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魔種被殺死了嗎?事情就此了結了嗎?

唯有風聲不息,嗚嗚咽咽,纏纏綿綿,自亙古吹拂過往昔,又將地上的點點血跡,漸漸飲幹。

遠方,元萊胸口感應到莫名疼痛,然而他茫然四望時,卻只見人頭攢動,四下一派祥和歡樂。

正是安寧美好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