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思熟慮之後,林莫試探著問:「小九,這件事你怎麼看?」
「咦?」祝小九一臉意外,「我正要問師尊呢,師尊覺得……」
「我覺得不妥。」林莫一口咬定,不管祝小九瞬間灰敗的臉色,狠狠心繼續道:「非常不妥。」
「哪裡不行呢?」祝小九悶悶地問,「他很喜歡師尊,這個世界上再沒有比師尊對他更好的人啦。他也會努力成為一個很好很好的人,好好照顧師尊的。」
「話不能這麼說。」林莫循循善誘道,「這種事很艱難的,如果沒有足夠的實力和信心,還是不要去輕易嘗試的好。」
「他會有的!」祝小九抬頭認真地直視著林莫,目光亮得驚人,如同此時正在上空燃燒著的太陽。林莫只好略微低下頭,躲過了那潛藏著無盡執著的注視。
「嗯,在為師的家鄉,也流傳著這樣的故事。」想了想,林莫開始用例項進行勸說,「一個少年,不顧一切地要跟他姑姑、我是說師父,在一起。」
「最後他成功了嗎?」祝小九充滿期待地望著他。
「嗯,成功了。」
祝小九眼睛一亮,正要開口,就聽林莫嚴肅道:「但是在這個過程中,他少了一根胳膊。」
胳膊!祝小九瑟縮了一下,趕緊摸了摸自己的。
自己的雙臂溫暖有力,蓬勃的血液正在皮膚下流淌,如果沒了的話……
糟糕,元萊已經斷過臂了。祝小九不無憂慮地想。他已經比我領先一步了,看來只能兩個胳膊都沒有才行了。
「我、他不會害怕的。」祝小九勇敢地說,「只要能跟師尊在一起,胳膊算什麼!」
「他們還分離了十六年。」林莫繼續恐嚇。
這可就有點嚇人了,但略頓了頓,祝小九還是鼓起了勇氣:「修仙之人不計歲月,十六年就是一眨眼罷了。」
「對了。」林莫及時補充道,「這十六年裡,他還跟一隻雕住在一起。」
祝小九想了想,自己也不認識什麼會跟人住在一起的雕,但如果這是跟師尊在一起必需的條件,他倒是可以勉為其難去找大風鶴的。
「如果他都不怕呢?」祝小九小心翼翼地看著林莫,「他可以斷胳膊,可以忍受分別,甚至可以跟大風鶴呆在一起!」
「嗯?為什麼是他?」林莫漫不經心地敲著手上的玉簡,「都告訴過你了,人家有名字,叫何山……何嵐。」
祝小九不想再談論大風鶴究竟叫什麼,他窺探著林莫臉上的表情,心中掀起了前所未有的狂瀾。
「師尊,我……」
「你怎麼啦?」林莫奇怪地看著他,突然恍然大悟的樣子,頗為為難地想了想,最後還是意有所指道:「對了,有些事情嘛,還是不要去做的好,你覺得呢?」
「我、我……」祝小九張了張嘴。
真奇怪。他不知道自己心中此時激盪的劇烈情感究竟是歡喜還是恐懼,他也不知道自己應如何面對林莫的答案。
要不……再等會兒吧。
祝小九第一次選擇了退縮。
「師尊,我先試試說服他吧。」
祝小九出門之後,林莫暗暗嘆了口氣,因為他還準備了一大堆話沒有說呢。
徒弟的青春期心理可是個重要的課題啊。
算啦,等下回吧!
高高興興拿起玉簡,林莫又陶醉地沉入了幻想的世界。
而祝小九從林莫房中出來之後,卻是縱身躍上了房頂,平平躺在上面,看著陽光在雲層間鍍上的金芒。
祝小九所修之道無需斷情絕欲,然而有時候,心神的適當分離卻能暫時達到超脫世情的效果。
而他現在需要的,正是絕對的冷靜。
祝小九閉上眼睛,一點點剔除心潮中躁動的情緒。在靈力的一遍遍迴圈中,心境自然澄澈,一切無聲無息,默然不動。
心潮岸邊,祝小九肅穆而立。
他靜靜看著自己的心。
這是一汪深潭,潭水正定格在激烈沸騰的狀態,那是方才聽了林莫所言的祝小九,心中情緒的真實反映。
躁動、不安、熱烈、愛慕、尊敬、膽怯……這些情緒濃烈地交織在一起,困住了他向林莫表白的步伐。
祝小九蹲下身,將最表面的潭水撥開,看到了一點水下的景象。
心海之外,正躺在房頂上的祝小九不由自主地微微笑了起來。
那裡滿滿的全是祝小九與林莫的點點滴滴,從兩人第一次見面,一直到方才兩人的對談。
於是,他更低地俯下了身,在裡面仔細翻找起來。他試圖從中尋找到一點證據。
一點點能給自己信心的證據。
就在對記憶的不斷髮掘中,祝小九發現自己從沒有像此刻這般,如此清晰地認識到林莫的付出。
真奇怪。他想。這個人與自己見面不久,就願意用生命保護我了。
如果拿這個問題去問他,他會怎麼回答我呢?
恐怕他自己也說不出吧。
因為他就是這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