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很不錯。」踩在軟綿綿的雲朵上,林莫舒服地呼了口氣,「就像仙境一樣。」
祝小九卻不置可否道:「師尊真的這樣認為嗎?」
察覺到他的語氣中的不以為然,林莫有點驚訝。然而祝小九迴避了林莫疑問的目光,只是心不在焉地看著錯落有致的雲層。
「我從來不知道金錢也能在修真界發揮這麼大的作用。」過了一會兒,祝小九低聲嘟囔著,「我也不知道修真界的惡念居然能嚴重到這種程度。」
林莫明白了祝小九的潛臺詞,知道他一定是看到了什麼。
天生魔種給了他作惡的優勢,他原本應該天然親近一切罪惡,可是現在,他卻只用它來從另一個角度觀察這個世界。
當一個心中有善的人,眼中卻能清楚地看見惡,這又會是怎樣一種情形呢?
大概會時常感到疑惑。
林莫沉默了,他早就意識到,自己教給他們的,總有一天會與這個世界展示給他們的相沖突。
海市的變化或許正是修真界的縮影。這幾十年間,隨著惡念的莫名增加,修士對資源的渴求直接刺激了市場的發展。可以說,海市能有今天的氣派,惡念功不可沒——不,也可能截然相反。林莫暗道。消費的滋長、貨品的增加進一步助長了人的慾望,二者相輔相成,終於使海市在短時間內變成了這幅模樣。
「金錢跟慾望一直密不可分。」林莫嘆了口氣,「人有好有壞,慾望亦然。只是這個問題實在太深奧,就算是為師也弄不懂呀。」
「哦,慾望。」祝小九點點頭,他覺得至少對這一點,自己還是比師尊更清楚的。事實上,祝小九漸漸覺得林莫總是把人想得太好了——他本人也一直表現得太好了,簡直不像一個有七情六慾的活人。
心念一動,祝小九定睛看去。
林莫驚訝地看到祝小九眉頭一皺,用手從自己的胸口提出了點什麼,嫌惡地甩了甩:「居然都長到我身上了。」
「那是什麼?」林莫看不到惡意,所以在他眼裡只有一個不斷晃手的祝小九,就好像被電了一樣。
「就是惡蟲。」祝小九提醒道,「之前胡璐派裡的人長的。我也不知道它們叫什麼,就先這麼叫吧。」
一聽到有看不見的蟲子趴在自己身上,林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這裡的人都有嗎?我身上呢?」
令他絕望的是,祝小九點點頭:「都有。只是……」
「只是什麼?」最好是一個你現在還不幫我動手驅逐的理由。林莫冷酷地想。
祝小九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疑惑:「師尊身上的,似乎已經死掉了。」
「啥?」林莫呆呆地看著他,「……原來我已經厲害到百邪不侵了嗎?」
沒有理會林莫突然爆發的自戀,祝小九看著那些穿梭在雲間一派仙風道骨的修士們,漸漸陷入了沉思。
為何林莫總是不會被惡念沾染?他的慾望會是什麼,而我的……又是什麼呢?
孟憐枝不受惡意侵染,還能夠解釋成身為草木天生無情,可是林莫就不一樣了,即便他現在用的是陰陽花之軀,可靈魂卻仍然是人。只要是人,就或多或少存在私慾——這一點,即便是能呼風喚雨的大能也不能免俗。
然而林莫不同。
祝小九從沒有見過林莫慾望,他甚至從來沒有強烈地表露過自己想要什麼。魔君寶庫曾經裝成一種叫「系統」的東西接近他,可是他對於它能提供的一切都不屑一顧,寧可冒著修為盡失的風險,只為換回自己的自由。
對自己和元萊,林莫也是毫無保留地奉獻。他似乎天生那麼慷慨,即便是對一個路人都會無私地予以援手,而從不求報答。
想到這裡,祝小九的心突然被攥緊了,因為他突然發現,如果換了一個人、一個不是祝小九的人,如果同樣可憐、同樣被系統強制要求,林莫很可能也會這樣仁慈地對待,將他當成自己的責任。
祝小九不禁瑟縮了一下,此刻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對師尊來說可能並不是那麼無可取代。
因為無論從哪個角度看,林莫對待他都已經無可挑剔。但祝小九就是想要更進一步的、別的一些東西,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卻能感覺到那足以毀滅一切。
真奇怪,林莫會提供給他自己能給的一切,可是祝小九仍然覺得不滿足。
我究竟想要什麼呢?祝小九又一次疑惑了,他遲鈍地低下了頭,胸口空空如也,那隻飛錯地方的惡蟲已經被清除,這一切都證明了這些想法是出於自己的內心。
就在這一刻,對一切情感還不甚清晰祝小九突然醒悟——
這就是我的慾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