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讓「他」很疑惑:「我現在仍然心繫天下,不以自己性命為念,又怎會是邪念入體的表現?」
「你沒有發現嗎?」林莫的聲音很輕,如果是對一個睡熟的人說話,這種聲音根本無法將之喚醒。
然而現在他面對的,卻並不是一個真正睡著的人:「你沒有看見過自己的臉嗎?你早已經邪念纏身,生息全無了。」
隨著話音剛落,整個大陣驀然一震——
不知何處響起陣陣啼哭,不知何處傳來善聲陣陣,原本寂靜的世界,似乎一下子喧鬧起來了!
「不,不對!」郭一齊大吼了一聲,哭號聲似乎被他的聲音驚嚇到,竟然一下子減弱了許多。與之相反,善聲大漲,隱隱現出一股金光。
「我沒有邪念入體,我沒有!」他的聲音中充滿了痛苦,「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天下蒼生,不是因為畏懼邪念!」
「你已經害了很多人啦。」即便在這樣的環境下,林莫不大的聲音仍然清晰地傳到了他的耳朵裡,「你知道自己做的是錯的,但是你不敢承認。就像你明明已經死去,卻為了師門的傳承,認為自己仍然活著一樣。」
「不是這樣的,不是,不是這樣的!」郭一齊大吼大叫,可是他的內心卻已然動搖。
他已經堅持了太久太久,其實懷疑的種子早就已經埋下,早在那人找上自己告知陣法的時候,他就已經察覺到了不對勁,可是……
哭號聲越來越大,一個個慘白的影子自四面八方飄飄蕩蕩地湊了過來,很多是小孩子,也有一些是長者,林莫還在其中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形,正是那晚見過的阿沅。
在他們聚集的方向,那隱現的金光也在一點點縮小,最後竟然化成了一朵火焰的虛影,明滅不定地跳動在夜色之中。
一股溫暖人心的力量從那一點火焰上傳來,鬼魂們聚攏在它周圍,臉上露出了喜悅的神情。林莫能看到,他們身上的冰霜在一點一點地融化——那股寒冷來自失去了善意的內心,如今被這純善的火光一照,自然也就冰消雪融了。
阿沅也在其中,這個小女孩在烤火的間隙,還回過頭來,衝林莫甜甜地笑了笑。
郭一齊現在沒有絲毫精力去處理面臨崩潰的大陣,只是一味抱著腦袋,蹲在自己的小土堆前,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語著。他想哭,可是卻沒有淚水,直到最後才抬起頭來,對著林莫問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林莫看著他,嘆了口氣:「你自己都說了,師門覆滅三十年,自那之後你就開始執行這個陣法……可是這個陣法才開始了兩個月,中間那段時間去哪了呢?」
是啊,去哪裡了呢?
郭一齊費力地想著,卻只回想起了黑暗、孤獨與嚴寒,泥土的腥氣,爬蟲的味道……
他的臉在思索中也發生著變化,原本稱得上俊秀的臉龐在一點一點腐爛,沾染的塵土也在發生著變化,幾條蛆蟲落到了地上。
原來,他已經死了。
修士與凡人不同,死後不入輪迴,自行消失在天地之間,以回饋曾經吸收的靈力。然而,也有一部分修士,因為執念不滅,殘留一點餘魂於世,成為一類特殊的屍仙。
郭一齊顯然就屬於這種情況。
當他不知道自己已死的時候,還能像生者一樣行動如常,可是明瞭自己身份之後,就只能遵循死者的規則了。
因為這不是出自他自身的選擇,因此連保持理智的可能都沒有——很快,他就會變成毫無神智只知殺戮的殭屍。要打倒他只能趁現在,利用他心念最後的掙扎時期,砍斷他的脖子,將最後一口執念放歸天地。
這屍體化的過程可怕又可憐,林莫將目光移到了別處,同時大喊一聲:「老馮,動手!」
一道雪亮刀光瞬間劃破夜空!
這是無比璀璨的一刀,不僅是因為刀法,更是因為持刀之人,正義之道。
馮子孟突然出現在郭一齊身後,而他手中的破刀,已然以迅雷之勢狠狠砍向郭一齊的脖頸!
——這就是林莫與馮子孟的計劃。
林莫教給了馮子孟簡單的八卦隱身訣,以自己為誘餌在明處,兩人同時入陣。到達中心之時,馮子孟立即隱身躲在暗處,等待發出致命一擊的時機。
這個方法非常冒險,他們不知道對方的修為究竟有多高,也不清楚凡人的一擊能不能打倒對方,更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活下來,可是他們卻義無反顧。
還好,他們賭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