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殺我?」
林莫瞅了他兩眼,暗暗嘆了一口氣。
他知道自己的弱點。若是此時林莫弱於馮子孟,甚至與他旗鼓相當的話,交手之時,他若尋到機會必然不會留情。然而,一旦處於強勢地位,他的心思反而會軟下來,猶猶豫豫不願痛下殺手。
這種缺點源於他的性格深處,雖然他能清楚地認識,但卻無法真正改變——即便已經來到這裡一年有餘,可他還是沒有習慣以強壓人,總是抱著固有的觀點與原則,即使它們在這樣的情況下顯得異常可笑。
不知為何,馮子孟好像比林莫還要篤定似的,他絲毫不擔心自己的安危——也可能從來沒有擔心過——只是仍然與他相峙。就算眼前之敵剛剛連晉兩級,也沒有帶給他太大的影響。
「我會找到遏制魔種的辦法的。」林莫主動講和。
馮子孟搖頭:「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殺掉宿主。」
「可卻不是最好的。」林莫據理力爭,「總有一線生機,無論是天下蒼生,還是祝小九的。」
這句話好像說動了馮子孟,他抬眼看了林莫一眼,莫名神色一動:「我可以答應你,但是你必須給我一個保證。」
他鬆口實在太突然,讓林莫不明所以地抹了把臉。
這傢伙怎麼一下子就同意啦?難道是我的臉上出現了什麼奇怪的東西,讓他覺得再不答應就是天理難容?
努力回想著自己是不是露出了奇怪的表情,林莫還冷靜地詢問了條件:「什麼保證?」
「若是三百年內找不到方法,你必須親手抹殺魔種宿主!」
什麼?這種保證?!林莫心中暗駭,居然是這種事情,他以為我真會遵守嗎?
顯然,馮子孟對林莫的人品比他本人有信心得多,也不說什麼,就是直直看著他。在這樣通透的目光中,一切陰暗心思似乎無所遁形。
面對這樣的信任,林莫心中一熱,正要假仁假義地虛與委蛇,可心口卻驀然一痛。
林莫猛然抬起頭,看見馮子孟望著東邊:「可惜,來不及了。」
——出事了!
事實上,林莫的突破並不是他突然爆發小宇宙,而是系統規則下的必然。
就在祝小九被定在地上不能動彈的時候,他並沒有坐以待斃。
還有一張王牌未出。
天生魔種!
祝小九也很是感慨。現在的殺劫雖說是因之而起,可憑藉魔種之威,他也是成功度過了好幾次生死關頭。
身懷此物,究竟幸是不幸?而那註定的王者之路,又是否當真是心之所向?
他現在還想不到那麼遠,只是抱著一個無比單純的念頭——活下去。
識海內,五片黑兮兮的小葉子似乎是感應到自身面臨的危險,一改往日的優哉遊哉,緊張得紛紛緊貼在一起。祝小九隻是傳遞了一個意識,它們就以前所未有的高效飛速運轉起來。
周圍的靈力霎時被席捲一空,祝小九將還能調動的靈力全部收入丹田,與外界的些微靈力一起,源源不絕地運往魔種身邊。
金丹與築基的最大區別,乃是靈力在丹田的存在形式。就在方才,祝小九突發奇想——若是金丹不在丹田呢?藉助魔種的飛速迴圈,能否在識海內構築一枚假丹?
當日林莫還曾為祝小九體內的兩個靈力迴圈擔憂不已,卻不想此時,祝小九已經選擇了最危險的那條道路。
原來,他體內丹田與識海各有一個迴圈,本來都有可能結成金丹。若他選擇結成兩枚金丹,無非是修煉速度慢上一些,可實力卻能比同階修士高一倍有餘;若是隻結成丹田那一枚,也不過是放棄了魔種的天然優勢——但是,只選擇識海結丹,這就毫無前例可循了。
可此時哪裡還有選擇的餘地?
能跟金丹相抗衡的,只有金丹!
識海中靈力匯聚,在魔種上方形成一朵小型的靈雲。液體狀的靈力充盈其中,並在不斷攪動之下越壓越小。
就在極限的前一刻,林莫心中呼喚一聲,魔種五片葉子立時伸出,將壓縮到櫻桃大小的靈力包裹其中!
這是金丹嗎?
祝小九拿不準,不過至少形狀看起來很是相似。現下靈力不足,他也只能暫時結成這連假丹都算不上的劣質丹了。
不過,雖然其貌不揚,但效果還是很明顯,祝小九略動了動,欣喜地發現自己竟然有了活動的餘地,立馬高聲叫嚷起來:「我說你——嘶!」
聲音戛然而止,再看時,祝小九已經盡最大努力在臉上擺出了一個「痛」的表情——原來卻是商輕別見他竟能脫離控制,趕緊加了把勁,卻正讓祝小九咬到了自己的嘴。
一定出血了!他眼淚汪汪地想。
元萊就站在他左後方,看得異常清楚,不禁向他投去了同情的眼神。
祝小九現在滿嘴是血,形象悽慘無比,他哼唧了兩下,才又奮力張開了嘴:「喂,你——」
話音未落,又歸於無聲,卻是又受限於接近凝固的空氣,再發不出聲音。
幸運的是,這回情況要好一些,至少沒有咬到嘴。祝小九運運氣,繼續再接再厲。
「先——嘶!」
「放——唔!」
「我——嗚!」
這三次都不太行,祝小九一次比一次更受壓力,他現在抬起舌頭的時候,都能感到傷口被擠壓之下,鮮血的湧動。
疼痛自舌尖唇角蔓延,讓祝小九眼前一陣陣發黑,但不知是不是受了林莫的傳染,他在此時居然還頗為慶幸。
還好沒有被嗆到。祝小九苦中作樂地想。
還有兩個字啦。
努力忽視了劇痛,祝小九再次張開嘴,含混而清晰地吐出了最後兩個字:
「師弟——」
這次,可能是因為鮮血的潤滑,也可能是時機成熟,居然讓他一次性順利地說了出來。這兩個帶著血腥味的字,終於從他鮮血淋漓的嘴裡吐了出來。
先放我師弟。
這是祝小九經過苦思良久,精簡出的最短句子。
也是他之所以甘冒奇險,不惜在識海結成假丹,不惜在重壓與劇痛之下,想要表達的內容。
活下去,不僅為自己,更是為與自己同時被困的元萊。
他現在的神識被壓制到身周,看不到元萊的表情,可卻能聽到他的呼吸莫名停滯了一下。
不要太感激我。祝小九想撇撇嘴角,卻因為牽動了傷處而作罷。
現在的情況之下,元萊不是天生魔種,比祝小九脫身容易得多。然而之後,是搬救兵還是徑自逃命呢?
祝小九才不會承認,他心中確實有著讓元萊逃出生天的念頭。
人與人之間的相處真是奇怪,不,元萊本來就是一個奇怪的傢伙。祝小九回想起了一些畫面,他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習慣了跟在師尊身後,回頭一眼就能看到元萊的日子了。
既然如此,那就這樣吧!至少有一個人回去,師尊也不至於太難過。
只是,他以後會時常記得我嗎?仙人的壽命這麼長,我才跟師尊相處了這麼短,他能記我到幾時呢?若是不過三五十年就忘了我……
祝小九閉上了眼睛。他以為自己已經能夠很威風地面對這些,卻仍然抵不住寂寞與恐懼;他以為自己閉上眼睛就能掩飾淚水,卻仍然感覺到溫熱的液體滑過臉頰。
我果然還是很怕死。元萊果然還是很討厭。我果然還是最喜歡師尊了……我真捨不得他。祝小九亂七八糟地想著,要是我能快點長大就好了,要是時間能再長一點、再長一點……
淚水帶著一絲血腥味,滲入舌尖,引出了心頭的苦澀。他恍惚間以為自己又變成了那個蹲在偏僻小院的祝小九,恐懼於孤獨的滋味。
嗯,血腥味?
哭泣著的男孩詫異地睜開了眼睛,卻見到一條帶著手套的斷臂,橫在自己身前不遠的地方。
——怎麼有點眼熟?
空氣中的壓力不知何時消失了,商輕別臉朝下臥在不遠處,生死不知。
祝小九緩緩地動了動腦袋,正看見站在他身邊的元萊。
「走。」
說完這個字,元萊身形一晃。祝小九趕緊扶住他,衣服上立時沾了一大片血。
「元……師弟?」
他的目光順著血跡上滑,看到了一截模糊的血肉。
「別、別……擔心。」祝小九的聲音有點抖,動作卻很穩,他先用布條纏住元萊只剩下一截的左臂,又迅速將他背到了背上。
「沒事的。沒事的。」祝小九又重複了一遍,「我這就帶你去找師尊。見到他就沒事了。」
「嗯。」元萊應道。
「對了,你還要先告訴我剛才發生了什麼——」
作者有話要說:一百章,歐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