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什麼一直甘心做他的手下?」欲可情又問,「現在你已經是魔界最強者——雖然只有我們三個,但你已經可以自立為王啦!」
「魔君很強。」炎斛想了想,說出一個自己都不知道是否真實的答案。
他真是因為這個原因才展現了整個魔界都少有的忠誠嗎?他不知道。因為他一直是個異類,自魔界孽火中滋生出來的他,既不明白魔界土著的想法,也不理解人界修士的行為。他只是偶然誕生的精靈,在蒼茫天地間孑然一身,再無其他同伴。
魔界生靈無所謂忠誠,無所謂信仰,無所謂希望,他們有的只是欲的集合。所有慾念都被赤果果地攤現出來,沒有善惡之分、美醜之別,只要能得到想要的東西,滿足內心的,就是最恰當的。在這種情況下,炎斛對祝無君難以言表的忠誠,真可謂是一個奇蹟。
「若大戰再臨,你站在那邊?」炎斛停止了胡思亂想,直白地問道。
「大戰?」欲可情好奇道,「現在還能稱得上大戰?就算加上我,我們都比不上對方百萬分之一的數量呢。」
「說出你的選擇吧。」炎斛冷聲問。
「若是我不選魔界,你肯定會殺了我。」欲可情非常誇張地嘆了口氣,「明明只能做出一個選擇——好啦,我站在你們這邊,你現在能把我救出來了嗎?」
炎斛用力一扯對方胸前的鎖鏈,見滴滴黑血滲了出來,才滿意地放了手:
「不行。」
「再沒有其它方法了嗎?」林莫還在為了爭取和平做著最後的努力。
馮子孟搖搖頭。
林莫失望道:「我還以為我們會成為志同道合的朋友。」
聽了林莫的話,馮子孟臉上卻浮現了一絲奇怪的笑意:「我們確實志同道合。」
「可你現在要殺我的徒弟,一名從未染血的稚子。」林莫舉例道,「我可不會做這種事。」
「若他不是你的徒弟,你又待如何?若你提前知道有一人會在人間掀起滔天血海,屠戮萬億生靈,你又會怎樣?」
這咄咄逼人的問話,讓林莫只能沉默以待。
「魔種成長需要萬年時間,是趁其羽翼未豐時斬草除根,還是等到它發展壯大後,再耗費無數修者性命予以抹殺?」他又問。
祝小九聽了這話,臉色已經煞白。元萊拍了拍他的肩膀,只看到他回頭勉強笑了一下。
——因為祝小九再清楚不過,林莫是個什麼樣的人。
雖然看起來很溫和,似乎對什麼都不在意,可是對於正與邪、是與非,從來都異常分明。祝小九回想著師尊對他講過的故事,說過的道理,卻發現無論哪一條,自己都應該是個必死的結局。
若是威脅到天下蒼生,若是註定成為殺人如麻的魔頭,師尊會怎麼對待自己?
這是過去的祝小九絕對不會擔憂的問題。如果遇見林莫之前的祝小九知道自己能擁有這麼強大的力量,說不定會高興得直接昏過去,可現在的他,只能感到徹骨的寒意。
他緊緊盯著林莫。
那個人,將決定他的生死,斷言他的未來。
「動手吧。」林莫最後輕聲說,「這些事我都知道,可我不能看著他死在我眼前。」
「自私自利!」馮子孟冷哼一聲,只見刀光一閃,夜色裡乍然浮現一匹璀璨的綢緞,鋪天蓋地,斬盡生機!
「走!」林莫吼道,同時反手一推,祝小九與元萊被他的靈力攜裹,瞬間倒飛出了山谷。
刀光暴漲,刺痛祝小九的眼睛,他反射性地捂住了眼,卻摸到了滿手的淚水。
自己何時哭了?
祝小九一點印象都沒有,他的臉上甚至沒有太多表情,只是抬手擦擦臉,就帶著仍然懵懂的元萊,向著東方狂奔而去。
他一定要再次見到師尊,到時候,就告訴他……
「唔。」林莫吃痛,悶哼一聲,反手捂住滲出鮮血的肩膀。
方才他用盡全力將祝小九和元萊推了出去,自己難免疏於防範,狠狠捱了一下子。
估計要掉不少血。因為系統居然沒有血瓶這種必備設定,讓他心裡十分不爽。更不爽的是,馮子孟這個傢伙果然又一次以離奇的速度升了級。
上次見他還是金丹,現在就是元嬰中階,還每次都恰好比林莫高一個小境界,照這個速度,下下次見他估計就直接飛昇了啊!
我算什麼主角!他自暴自棄地想,連個小配角都比我升級快,乾脆直接領便當算了……
當然,這樣消極的想法一閃即逝,他隱約覺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麼關鍵,然而再細思時,腦子裡就只剩「領便當」這三個字了。
「執迷不悟!」馮子孟又是一刀,這回林莫成功地架住,卻因為調動靈力導致內息一陣翻騰。
魔息在他體內入侵已深,甚至影響到了他的外表,只是他自己卻渾然不覺。
因為他在思考,那個「自私自利」和「執迷不悟」難道是馮子孟的刀招嗎?這還挺有新意的啊。
支撐過幾招,林莫暗暗醞釀的大招終於準備完畢,當即施展出四大元素,構築世界——
水汽氤氳,風力橫行,火焰燒灼,一顆地元丹化入火海,頓時陰陽相生,天地初成!
完整的世界,有風雨雷電,有江河湖海,更有渾厚的天地法則,昭示著天理,壓制著一切不合規則的事物。
站在充滿敵意的世界中,馮子孟周身滿落紫電,袍腳盡染赤火,風刃加身,血霧彌體,一時間被困在其中了!
還有什麼比一個世界更堅固?林莫略帶得意地想。
林莫早就看出馮子孟手中的刀不過是凡兵,刀光的力道只是依憑他的銳利靈力。若是將之困在自己的世界中,切斷外界靈氣的來源,僅憑一柄破刀,能有多大的作為?
可惜,想象總是很美好的。林莫只注意到操作與裝備,難免會忽視一些其他的,更基礎的東西。
馮子孟舉起了刀。
無論何種境況下,那雙握刀的手,從來不會動搖。
「天意如刀!」漫聲一喝,一道無可匹敵的強大力量瞬間橫掃整個世界!
雷電被劈開了,烈火被劈開了,狂風被劈開了,霧氣被劈開了,就連林莫眼前的月光,也被劈開了。
——在這足以開天闢地的一擊面前,他只來得及倉惶一逃。
身後的山傳來低沉的轟隆聲,大地震顫不休。
林莫緩緩地回過頭,正看到山的上半部分,慢慢地滑了下來。
那一刀的餘勢未盡,竟一連斬卻了兩個山頭,方在百里之遙止住了勢頭,留下一道刀痕,深深地嵌入另一座山體之中。
這不僅僅是一式刀招,更是馮子孟所參悟的自身小世界!
一刀能開天闢地,同樣能毀天滅地,他對世界的體會、對正義的堅守、對刀道的執著,盡皆融入這一刀之中,豈是輕易可擋。
也只有同他一樣執著到偏執的瘋子或是狂人,才能與這樣決絕的一刀正面相對。現在的林莫,雖然修為不低,可論及境界與體會,就差得太遠太遠了。
這傢伙,果然不能小覷。
林莫咳嗽一聲,小世界被斬滅後反噬自身,他體內三種元素焦急地衝撞不休,可此時卻沒有功夫讓他靜養調息,只能生生忍下這一陣亂息。
他此時只覺得胸口氣血翻騰不休,又因他的強忍而觸及肺腑,識海丹田都是一陣混亂。
這樣下去不行。
林莫頗為擔憂地想,下一招估計就堅持不住了,肯定會當場吐血——吐血也就罷了,萬一嗆到了怎麼辦?
他側耳傾聽著馮子孟走過來的腳步聲,勉強支撐住搖搖欲墜的身軀,狠狠一咬牙,再次勾動了潛藏體內的魔息。
你不仁,我不義!林莫惡狠狠地想,一會兒吐血的時候全噴你臉上!
祝小九與元萊停下了腳步。
他們面前站著一個人。
這是個穿得不錯的中年人,又矮又胖,臉上是和和氣氣的笑容,手裡拿著個玉製的小算盤,就像是個很和善誠信的生意人。
不過祝小九與元萊卻沒有因此對他產生什麼好感,因為對方正堵在他們前行的路上。
——來者不善。
作者有話要說:主角在聽到「天意如刀」這個爛俗招式名的時候,心中其實很是經歷了一番思想活動的,不過為了防止破壞文中氣氛,就放在這裡啦——
林莫:天意如刀……嗯,刀是天意……難道是天意?糟糕,不由自主地唱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