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煞氣灌溉

祝小九又在哪裡呢?

華燈初上,一個人影在小巷中跌跌撞撞。

這是一個滿身酒氣的中年男子,只要看看他的面相就能知道這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他曾經做過的惡事在他的臉上刻下了痕跡,即便是歲月都無法將罪惡的印跡消磨,只留下了一股讓人心悸的狠戾。

就在與他一牆之隔的地方,正是無比繁華的煙花勝地。然而一切喧譁與燈火似乎被這一層牆壁徹底隔絕,這條小巷中只有漆黑、陰森和寂靜。

中年男子並沒有在意周圍的環境,過多的佳釀與隱秘的歡愉麻痺了他的神經與警惕,這個凶神惡煞的惡鬼,此時也不過是一個酩酊大醉的常人。

小巷中只有他一個人不規律的腳步,也只有他一個人晃盪的影子。

今夜沒有月光,滿天繁星並沒有照顧到這個陰暗的角落,彷彿有無數黑氣正在空氣中隱隱成形,可是眨眨眼就會發現,這只是黑夜與人的眼睛開的玩笑。

這裡仍然只有一個人。

那個中年人走著走著,只覺得天旋地轉,大地軟綿綿的,拖得他越走越無力,於是跌跌撞撞地靠到了牆邊,用手撐住了牆,想略微休息一下。

小巷中還是隻有一個人輕輕的腳步聲,也只有一個移動中的影子。

中年人渾然不覺,他根本沒有發現,自己呼吸的停頓間,有另一個異樣的聲音。

不知何時起,小巷中響起了另一個呼吸,與喝醉的人不同,這是更加輕微的,隱含著顫抖的呼吸。

這個聲音很輕,也很小心,過於激烈與極端的情緒並沒有暴露他的位置,只在偶爾一瞬的呼吸不穩之間,才能被人窺知那澎湃起伏的心海。

在這條小巷中,除了獵物,還有一名獵人。

一把斧子閃著寒光,正被人緊緊握在手上。

中年人嘟囔幾句,滑坐到了地上,他渾濁的呼吸聲太大,以至於他完全忽略了,一個越來越輕、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獵人來到了獵物面前,遮住了星光,只留下一連串濃重的陰影。

他舉起了斧頭——

「你要在這裡殺了他?」

一個孩童的聲音響起,持斧人渾身一個激靈,他惶恐地左顧右盼,卻震驚地發現周圍空無一人。

然而這個聲音就響在他的耳邊!

冷汗沿著背脊滑落,他的手哆嗦得厲害,若不是強烈的復仇渴望,幾乎就在下一秒,他就會放棄一切奪路而逃。

「這裡又不是多偏僻的地方,你一斧子下去,他必然要大聲呼救,你確定你可以在其他人趕來之前跑掉?」這個聲音很好聽,也很可愛,只是說出來的內容一點都不可愛無害。

「你若是想殺他,下手一定要又穩又狠,直接一斧劈開他的腦袋,讓他叫都叫不出來——不過你的手抖得厲害,我很擔心你只能砍到肩膀。」

說完,似乎是有點意猶未盡,這個聲音最後還提出了一個建議:「其實我覺得切喉嚨比較好,這樣既沒有聲音,也非常安全,就算沒有直接砍斷,也可以等他將血慢慢流光。」

這、這就是我內心惡魔的聲音嗎?果然……果然可怕非常!那個人打了一個寒顫,正想重新堅定信念,就聽那個聲音又一次響了起來。

「我當然不是你臆想出來的。」

它竟然能讀懂我的想法!那人暗駭,他窮極目力仍然看不清面前的黑暗,只好顫聲問道:「你……你是誰?」

「我是來幫你的人。」那個聲音回答他。

「幫……我?」

「不錯,你不覺得這樣在睡夢中殺了他,實在太便宜了嗎?」

「……我為什麼要相信你?」

「我管你信不信。」這個聲音好像有點不耐煩了,說完這一句,很久都沒有再出聲。

那人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斧頭,他曾經懷著無比的仇恨與決心將它磨得鋥亮,他以為自己一定能用這把斧子砍下仇人的頭顱,可是如今,面臨著醉的人事不知的仇敵,他又有點不太確定了。

我如今殺了他固然有一時之快,可之後呢?他會在醉夢中毫無痛苦地死去,然而我所經歷的巨大悲痛,會藉此得到彌補嗎?

一陣冷風吹來,他的頭腦慢慢冷卻了。

「你有什麼辦法?」他沉聲問道。

祝小九笑了笑,他能感受到這人身上的殺意變得更為內斂深沉,他盡情地吸收著這些濃郁稠密的殺氣,眼看即將吸取殆盡,才慢悠悠給出了自己的建議……

原來,祝小九在夢海波濤中漂泊了一段時間,就被這個人夢中透露的無盡殺機所吸引,來到了此人的夢境之中。

也算是恰逢其會,魔種萌芽在即,他心頭惡念被殺意激發,在夢境空間中化成修羅世界,幾欲奪去他的神智。所幸,因為林莫一直潛移默化的言傳身教,他在關鍵時刻葆有一點靈智不失,引動修羅殺氣灌溉魔種,終於安然度過了萌芽的緊要關頭。

——這番心海交戰其實很是險惡,若祝小九為無邊殺氣所迷,就會第一時間被魔種奪去意識,淪為一個只知殺戮的怪物。而他此時雖然度過了這一關,卻也不過是能暫時控制住魔種,至於最終究竟孰勝孰負,還要看日後如何了。

當然,這麼一番苦功下來,祝小九也得到了不少好處,雖然並沒有獲得修為上的顯著增長,卻在魔種萌芽一刻得到了幾分天生魔種的上古記憶。這些記憶中既有資訊,也有傳承,雖然都並不完整,但是對於現階段的祝小九來說還是很夠用的了。

他當時便對天生魔種的本質有了一些隱約的理解,他能感覺到,如果他能掌握絕對的主動權,只要不斷引殺意灌溉魔種,使其不斷生長,到了最終,便會得到意想不到的收穫。

祝小九發現這一點後,簡直意氣風發,他已經看到了一條煌煌大道,只差自己邁步向前。他志得意滿地向前跨出一步,卻「嘭」一聲被彈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