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個小四合院,只是正屋和廂房比尋常院子小了許多,陳跡就坐在院子裡,手腕上的鐵鐐已經解了,正坐在石凳上發呆。
他看見陳禮尊,怔了一下:「……大伯。」
陳禮尊把包袱放在桌上:「小滿送來的,說是天涼了,給你添床被子。」
陳跡點點頭:「她人呢?」
陳禮尊頓了頓:「回去了。都察院監不許丫鬟探視,都察院裡的御史都等著抓我把柄,也不好給小滿行方便,只能由我將東西送進來了。」
陳跡嘆息道:「大伯這左都御史當得憋屈。」
陳禮尊進屋給自己倒了一杯水,他拎著茶壺自嘲道:「誰說不是呢。他們也是按章程辦事,挑不出什麼毛病來。日後尋個由頭將那小吏貶斥了,他還能去齊家領賞錢,等個一年半載,齊家便會給他再安排個油水更厚的差事。世家養門客便是如此,咱們陳家也一樣。」
陳跡笑了笑:「大伯忘了,我不是陳家的人了。」
陳禮尊沒接話,只是握著杯子打量屋子,不大,但乾淨。
床上單薄的被褥迭得整整齊齊,牆角還有一隻木盆,盆裡盛著清水。
陳禮尊問道:「還缺什麼?」
陳跡想了想:「不缺。」
陳禮尊走到他對面坐下:「三法司會審的案子送去宮裡了,等著陛下勾決,聽聞陛下震怒,晚飯都沒吃,還把所有內侍都攆出仁壽宮了。」
陳跡忽然問道:「佘登科和西風怎麼樣了?」
陳禮尊一怔:「怎麼不擔心自己,反而擔心旁人。」
陳跡重複道:「佘登科和西風怎麼樣了?」
陳禮尊思索道:「佘登科不好說,但西風明面上說要殺你滅口,想必會和吳秀一樣,斬立決。齊家原本答應他給個肥缺,說他是刑部線人,如今也不會再管他了。」
陳跡懇切道:「煩請大伯幫忙給他們兩個留條活路。」
陳禮尊嘆息道:「……好吧,佘登科應該不會有什麼事,至於西風,我最多給他爭取發配嶺南,餘下的不敢保證。」
陳跡認真道:「多謝大伯了。」
陳禮尊發現,這大概是陳跡頭一次如此真切地感謝自己:「放心,不會讓他們有事的。」
兩人沉默,似是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片刻後,陳跡好奇道:「我什麼時候能出去?」
陳禮尊搖搖頭:「恐怕還得過陣子,得等靖王、慶文韜謀逆案平反了才行。」
陳跡疑惑:「不是已經平反了?」
陳禮尊喝了口水:「那只是吳秀逼三法司在聽審百姓面前代表朝廷說出這句話而已,民間訊息傳開,靖王平反是遲早的事,但該走的規程還得走。」
陳跡哦了一聲。
陳禮尊繼續說道:「如今刑部尚書辭官歸隱,陛下調了山州總督龐青尺接任,胡家的人;大理寺卿因貪瀆革職查辦,關內獄去了,聽說要調濟南府的知府陳晉進京接任,但還沒定;右都御史貶為巡按御史,放到太原府去了,人選還沒定。等這三個位置的新人上任,朝局才算穩當,然後三法司還得重新派人前往洛城、固原偵緝,待他們再回京定案平反,只怕都要入冬了……到時候才能再定你的功過。」
陳跡點點頭:「明白了。」
兩人陷入沉默,陳跡又發起呆來,氣氛微妙。
陳禮尊放下水杯說道:「聽說齊閣老又病重了,前幾日還能進文華殿,今天又告病了。我遣人打探了下,說是齊閣老先前用了道庭送的丹藥,沒生羽丹那麼好用,但也算吊住一口氣在。如今氣急攻心,只怕拖不過一年了,齊家如今群龍無首,沒了主心骨,只怕會做些鋌而走險的蠢事……不過你放心,我已經讓陳序安排人守在燒酒胡同那邊了,一旦家裡有事便會出手馳援。」
陳跡神情終於動了幾分:「多謝大伯了。」
兩人再次陷入沉默。
陳禮尊緩緩起身:「我走了,過幾日再來看你……下次來時,用帶些什麼東西嗎?」
陳跡想了想:「帶本《傷寒論》吧,大伯問問太醫院院判,他知道我要的哪本。」
陳禮尊答應下來,往外走去。
臨到門前時,他停住腳步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說什麼,只嘆息一聲便匆匆離去。
陳禮尊走出都察院監時,對守在門前的小吏叮囑道:「莫要怠慢他,不然便不是貶斥那麼簡單了,齊家也救不了你。」
小吏連連答應:「大人放心,小人心裡有數。」
陳禮尊嘆息一聲,理了理頭頂烏紗走下石階。
就在此時,卻見一襲白衣迎面走來,對方戴著一副龍紋面具,身後還跟著寶猴與皎兔、雲羊。
白龍旁若無人的走上石階,與陳禮尊擦肩而過。
小吏剛要阻攔:「誒,這裡是都察院監,你們做什麼……來人!」
都察院監裡衝出十餘名手持棍棒的獄卒,待他們看清來人是誰時,卻全都僵在原地。
白龍沒有理會,一言不發地徑直往都察院監裡走去。
雲羊掐著小吏的脖頸,將對方頂在黑漆漆的大門上。他目光慢慢環視一週,皮笑肉不笑:「密諜司提審陳跡也需要爾等同意?你們家裡沒人了嗎?」
小吏與獄卒噤若寒蟬。
皎兔走上前,為小吏整了整領子,笑眯眯道:「我們下次再來的時候,記得先想想自己是誰,再想想我們是誰,別平白無故丟了性命。」
小吏慌忙點頭:「明白了明白了。」
皎兔搖曳著身姿往裡面走去:「放了他吧,再嚇就尿褲子了。」
白龍來到陳跡住的小院時,陳跡依舊在石凳上發呆,見白龍走進院子,面上也沒有什麼變化。
此時,白龍從袖子裡掏出一本傷寒論扔在桌子上:「你一時半會兒還出不去,本座去問了院使和院判,他們說你可能會想看這本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