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陳跡一眼:「我、二刀、小滿得一人有一把短刀防身,東家那柄鯨刀,我看刀鞘上有道裂紋,京城有極出名的刀鞘匠人,我去尋一個,趕一天工能出來。」
陳跡沉吟兩息:「不必,還能用。」
袍哥沒接這茬,自顧自往下說:「咱們不能在驛站落腳,羊毛氈的帳篷得備兩頂,男子住一頂,女子住一頂。鍋要小鐵鍋,帶耳子的,吊在火上就能煮飯。碗每人一隻,木頭的,不怕摔。」
他頓了頓:「火寸條帶一打,桐油布包嚴實。」
小滿寫完抬頭:「還有呢?」
袍哥想了想,按下第五根手指:「最後是銀錢……家裡還剩多少?」
小滿猶豫了一下:「八百四十兩。」
袍哥笑了笑:「夠了。當年我和二刀剛到京城,身上也就二百文。二刀,把咱們得家當也拿出來,一併交給小滿支用。」
二刀沒說話,從懷裡摸出個布包放在桌上,裡面是三串佛門通寶:「四千七百兩,這些跟梅花渡和鹽引沒幹系,是這幾個月收平安錢的分紅,都在這。」
陳跡看著桌上的佛門通寶,又抬頭環視著院子裡的幾個人,眼見著眾人也沒問他到底要去哪,便如此認真的丟下過去的一切,開始籌劃路上的事情。
小滿看向他:「公子,臨走前要不要跟阿夏姐姐一起吃頓飯?畢竟往後就見不到了……」
此時,正屋的門被輕輕推開,小滿的話音戛然而止。
白鯉依舊穿著那身道袍,她看向小和尚,又避開了視線。
小滿好奇道:「郡主怎麼沒穿我為您準備的衣裳?」
白鯉輕聲道:「謝謝小滿,只是道袍穿慣了……你們在商量事情麼?」
小滿眼神飄忽不定。
陳跡打斷道:「先吃飯吧,吃完小滿去置辦東西,袍哥與二刀陪我和郡主走趟義冢。」
……
……
飯後,小滿揣著小本子出了門。
陳跡回到東廂房,把鯨刀從架子上取下來。
他拇指推開刀顎,刀身映出半張臉頰,裂紋在刀鞘護手往下三寸,不是袍哥提醒,他自己都沒注意到。
他深深吸了口氣,出門對眾人說道:「走吧。」
幾人僱了一輛牛車,車上放著幾壇酒與迭好的紙元寶,還有一沓沓白紙錢。牛車往北行駛,一路出了安定門繼續往北。
到義冢時,陳跡先尋到羽林軍陣亡將士的墳塋,將幾壇酒倒在碑前。
他在墳塋前點燃一堆篝火,一邊將紙錢與元寶丟進去,一邊低聲道:「這一走不知還有沒有機會回來看你們,要是沒有,你們也別見怪,這次就算是告別了。」
等他將紙錢燒完,這才與白鯉前往義冢裡的義莊,這裡停著一些無人認領的屍體,還有滿牆的骨灰罈子。
白鯉在一排排骨灰罈子裡尋找著:「皇后娘娘託人在永淳公主的罈子上做了記號,想來她也惦記著將永淳公主與周卓元合葬在一處……奇怪,怎麼找不到了?」
陳跡思索片刻:「會不會已經被皇后的人帶走了,所以才找不到?」
白鯉往外走去:「得去周卓元墓前看一眼。」
陳跡問道:「周卓元埋在哪?」
「再往北走,在義冢的最北邊。他死在嶺南後,被周家人花錢偷偷運回來了,據說墓碑上沒敢刻名字。」
等兩人來到義冢北邊時,卻見一塊嶄新的石碑孤零零立著,墳包是翻出來的新土,一根雜草都沒有。
石碑上刻著幾個字:「夫,羽林軍指揮使周卓元,妻,永淳公主朱淳忻,之墓。」
字是新鑿的,石粉還嵌在撇捺的縫隙裡,碑腳下壓著一枝枯艾,纏著一段褪色的紅繩。
「是元瑾姑姑,她已經幫永淳公主合葬在這裡了,」白鯉在碑前蹲下來,用手指沿著「永淳公主」的筆劃,一點一點描過去:「往後有周大人守著,沒人敢欺負你了。」
有風吹過義冢北邊的荒坡,紙錢灰從周卓元舊墳的位置捲過來,貼在那枝枯艾上,停了一會兒,又輕輕飄走了。
白鯉站起來:「回去吧……」
然而就在此時,更北邊的灌木叢傳來響動,陳跡毫不猶豫拔刀衝上前去,刀鋒割過灌木停在一名漢子的脖頸處:「昨天也是你在跟著?」
伏在灌木叢裡的漢子並不害怕,竟梗著脖子上的刀刃慢慢站起身來:「是我,我可不是要跟著你,而是要跟著郡主。」
陳跡平視著對方:「漕幫的?」
漢子不卑不亢道:「漕幫揚州香堂堂主,呂七,有話要對郡主說……武襄子爵敢不敢放我與郡主單獨說幾句?」
陳跡沉默許久:「給你一炷香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