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0、典當

一股陳年墨臭混著樟腦的味道撲面而來,櫃檯高得離譜,檯面用整塊榆木製成,磨得油亮。

櫃檯後坐著個老朝奉,正就著昏暗的光,仔細端詳著一枚和田玉扳指上的黃沁。聽見腳步聲,朝奉頭也不抬,拖長了調子:「客官當什麼?」

陳跡將木匣子放在櫃檯上開啟,露出裡面一迭契紙。

朝奉這才抬眼,他慢條斯理地伸出兩根手指,拈起最上面一張地契,昌平良田五百畝。

他將契紙對著光,仔細看印鑑、看邊角、看紙紋,半晌後才緩緩道:「昌平的地啊,離京城太遠了,不值錢。」

陳跡沒說話。

朝奉又拈起鼓腹樓的房契:「這樓老朽聽說過,早年還紅火,一座難求,可近些年生意一落千丈,也不值錢。」

陳跡依舊沒說話。

老朝奉一張張看過去,拈起寶相書局時微微撇嘴:「寶相書局?也不值錢。」

直到看見天寶閣的房契時,朝奉眼睛頓時亮了,還沒等他細看,陳跡已將房契抽走。

老朝奉隔著櫃檯打量陳跡:「客官是天寶閣的東家?」

陳跡平靜道:「是」

老朝奉又問:「方才還沒看仔細,客官這是紅契還是白契?」

陳跡站在櫃檯外回答道:「紅契。」

老朝奉點點頭:「紅契好啊。」

紅契是官府蓋印的正契,白契是私契,價值差一大截。

老朝奉眼珠子轉了轉:「客官這天寶閣,願意拆開了單獨當麼?」

陳跡搖頭:「不拆,一起。」

「活當還是死當?」

「活當。」

「那便是急用銀子,暫時拆借,」老朝奉捋了捋鬍鬚,從櫃檯下摸出個烏木算盤,噼裡啪啦的撥打著,嘴裡唸唸有詞:「昌平五百畝,按上田算,市價一畝十五兩。可客官急用錢,我當鋪按七成抵。鼓腹樓,佔地半畝,原本能值個五千兩,可那樓舊了,再折兩成,四千兩。」

他算得極慢,每算一項便悄悄抬頭看陳跡一眼。

陳跡只是靜靜站著,面色平靜。

算到最後,老朝奉將算盤往前一推,目光透過欄杆縫隙打量著陳跡:「客官,您這些攏共值這個數,若不是天寶閣,連這個數都不行。」

他伸出四根手指。

陳跡看著他。

老朝奉慢吞吞道:「四萬兩。這是活當,月息九分,當期半年。過了當期不贖,東西就歸櫃上了。」

四萬兩。

小滿說過,這些產業若正常發賣至少六萬兩,一個天寶閣便值四萬兩。

陳跡思忖片刻:「太低。」

「客官,」老朝奉身體往後一靠,手指在櫃檯上輕輕敲著,「咱李記是百年老號,童叟無欺。您要是不信可以出去打聽,這滿京城,誰家能給更高的價?」

他從櫃檯下摸出個紫砂壺,對著壺嘴啜了一口,眯著眼:「客官要是覺得行,咱這就寫當票,要是不行……」

老朝奉對著門外做了個請便的手勢。

陳跡站在櫃檯外:「四萬五。」

老朝奉面帶譏諷:「客官,四萬兩,一文不能多。您要當,咱現在就寫票。不當,門在那邊。」

陳跡沉默許久:「當。」

老朝奉眉開眼笑,他鋪開一張當紙,取出一支狼毫小楷,密密麻麻寫滿了紙:「今典到昌平縣上田五百畝、鼓腹樓鋪面一間、天寶閣鋪面一間、寶相書局鋪面一間,共計典銀四萬兩整,月息九分,當期六個月。蟲吃鼠咬,各安天命。水火盜失,與本櫃無干。認票不認人,過期不贖,任憑變賣……」

寫罷,他吹乾墨跡,從櫃檯下取出四方小印,一枚是「李記典當」的鋪印,一枚是「值年朝奉」的人印,一枚是「蟲吃鼠咬」的物損印。

三印齊蓋,當票即成。

老朝奉將當票與四串佛門通寶一併遞給陳跡,笑眯眯道:「客官,活當可是論天計息,您若想贖回可得趁早。」

陳跡轉身就走,沒有絲毫拖泥帶水,如今手裡已經有二十四萬兩了,還有大半缺口。

他不願在此耽擱時間,還有很多事要做。(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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