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8、清流

誠國公搖搖頭,用手指敲了敲石桌:「陳大人,清流是這朝堂之上的準則,綱常倫理、詩書禮法,都要由他們來定,他們要把持綱常倫理的裁斷之權。百姓皆以為六部之中當以吏部為首,非也,禮部才是。」

陳跡瞥了誠國公一眼:「國公爺似乎對清流頗有怨懟?」

「何止怨懟?」誠國公嗤笑道:「他們說商賈不得著綢緞,因為僭越禮制。他們說女子裙襬不得過三幅,因為有傷風化。他們說飲酒不行酒令,防淫逸。可他們自己家宴三十六道稱‘節儉’,行酒令稱‘雅集’,通宵達旦謂‘詩會’,話可都讓他們說了。」

陳跡打斷道:「國公,交淺言深了,在下無意議論此事。」

誠國公笑了笑:「陳大人倒是比傳聞中謹慎,但你避著他們,他們卻不避你。陳大人想救白鯉郡主,如何能繞過齊家?你可知,你辛辛苦苦拿命籌措的這些銀子,他們揮手便能調來。當然,也沒那般簡單,畢竟清貴人家不得勾連商賈,所以他們調撥銀子也得悄悄的。」

陳跡若有所思,齊家與別家都不同,陳家、徐家、胡家、羊家的下人都在做生意,唯有齊家明面上沒有任何產業,連家中小廝、管事也不得經商,齊家有的只是名望與官位。

可明瑟樓的豪奢,並不比別家差。

誠國公見他思索,笑著解惑道:「清流人家索賄不叫索賄,叫冰敬與炭敬。清流人家的產業也不在自己手裡,都藏在了暗處。」

誠國公端起桌上茶水淺啜著,目光從杯沿上打量著陳跡的神色。

片刻後,他放下茶杯繼續說道:「陳大人,齊家明面上雖然沒產業,也不會有人讓那麼多現銀趴在賬上不動,可他們五日之內能夠調撥出來的銀子,絕對比你預想的還多。所以陳大人,你想救白鯉郡主,齊家是你繞不過的高山。」

陳跡不動聲色:「原來國公是要勸我別與齊家爭?」

誠國公搖頭,笑而不語。

陳跡哦了一聲:「誠國公原來是想拿我當刀子。」

誠國公朗聲大笑:「我只是想教陳大人知道,自己正在面對什麼,那可是陛下都覺得棘手的清流言官啊,你怎麼敢隨意招惹的?」

陳跡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神色淡然道:「想必國公等我多時,不是為了取笑我的。」

誠國公收斂神色,話鋒一轉:「可清流二字其實也是一柄雙刃劍。齊閣老能去青樓聽曲嗎?不能,他是天下文心。齊家子能鬥雞走馬嗎?不能,他們詩禮傳家。齊家子能經商斂財嗎?不能,要維繫清貧家風。齊閣老為官四十餘載,你可曾聽說他貪贓枉法、賣官鬻爵?沒有,因為他不能有。」

陳跡不動聲色道:「我可知道一個齊家子,常去八大胡同,還是那的熟客。」

誠國公饒有興致道:「陳大人是說齊斟酌吧?那是他兄長齊斟悟怕有人爭家中權柄,故意將他寵壞的。」

陳跡一怔。

誠國公忽然問道:「陳大人,你覺得清流言官,最怕什麼?」

陳跡沒有回答。

誠國公自己回答:「他們最怕的,是知行不一。他們宣揚忠孝節義,自己就得忠孝節義,這是他們立身的根基。可那多沒意思啊,他們得演一輩子聖人,活得不像個人,倒像座泥塑的像。旁人看得難受,他們自己活得也難受。」

陳跡端起茶杯遞到嘴邊,不願接話。

誠國公卻不管不顧,繼續說道:「陳大人,清流謹慎,愛惜羽毛,每次都將自己屁股擦得乾乾淨淨,你若是想借馮希抓他們的把柄,只能是痴心妄想,馮希這般小角色,還不配知道他們的秘密。」

陳跡隨口道:「若是追查他們的產業呢,好叫天下人知道,清流不清。」

誠國公再次搖頭:「他們調撥的銀錢到他們手上之前,一定會經好多手,你查不到他們身上的。」

陳跡凝視著誠國公:「所以,無計可施?」

誠國公誠懇道:「唯有一途,先使其張狂,人在得意忘形的時候才能露出破綻。」

陳跡搖頭:「我等不了那麼久……國公今日為何要與我說這些?」

誠國公站起身來,看著庭院裡修剪整齊的羅漢松:「我誠國公府如今是什麼處境,陳大人或許不知,或許知道一些。但陳大人想必還不知道,我國公府為何落魄。」

「願聞其詳。」

誠國公感慨道:「太祖開國時,封了十位世襲罔替的國公,如今加上我誠國公府也只剩三家。且不管旁人,我誠國公府落魄只因兩個字,清流。」

陳跡心中一動。

誠國公笑著問道:「我誠國公府如今每年從朝廷領歲祿兩千石,折銀一千五百兩。陳大人覺得,這一千五百兩銀子,夠做什麼?什麼都不夠,所以我們得想辦法養活自己。」

「我誠國公府在通州有個莊子,種些瓜果蔬菜,養些雞鴨,因為自己吃用不完便送到京城售賣。不到一個月,都察院的彈劾就遞到御前,說我國公府‘與民爭利’,玷汙勳貴清譽。」

「後來我國公府入股與商賈一同養馬、販馬,都察院說我國公府‘勾結商賈’,意圖將馬匹賣去景朝,嚇得我連夜把此事停了。」

「清流言官盯著我們,只要逮到一點錯處,便是‘勳貴驕縱、罔顧國法’。若我們結交朝臣,便是‘尾大不掉、圖謀不軌’。從那以後,我就明白了。我們這些靠軍功升起來的勳貴,不能有錢,不能有權,不能有聲望,甚至不能有想法。」

誠國公看向陳跡,眼神深邃:「我誠國公府如何能不沒落?我與清流可是世仇……」

陳跡打斷道:「國公給的緣由過於蹩腳了些,在下也不願牽扯到勳貴與清流的鬥爭當中,也不願捲入文臣與武將的鬥爭。」

誠國公意味深長道:「陳爵爺,你如今也是勳貴了,你該站在我們這邊。」

陳跡起身拱手:「告辭。」

說罷,他翻身上馬,韁繩一抖便往國公府外走去。

誠國公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朗聲道:「今日給銀子的事,陳大人希望我國公府保密還是張揚出去?」

陳跡頭也不回道:「勞煩幫我張揚出去,能從國公府敲走這麼一大筆銀子,也很長臉了。」

誠國公笑了笑,對一旁老門房說道:「年少輕狂。我若是在他這個年紀,有他這般魄力與決斷就好了。」

老門房在一旁收拾著茶具,笑呵呵說道:「國公爺少年時也未必比他差。」

誠國公搖搖頭:「差遠了。我如今就像角落裡那株羅漢松,被人修剪,不能高、不能矮、不能生長,活著也像是死了。」

老門房扯開話題:「國公爺,祁公方才讓人捎話過來,問您接下來怎麼辦?」

誠國公走到那株羅漢松前,伸手撫摸被修剪得平整的樹冠:「且讓閹黨先與清流掰掰腕子。」

他收回手,轉身往內院走去:「我等靜待天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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