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5、鳳冠霞帔

西北角為龍鳳喜床,床上掛著五彩紗百子幔,上繡百子圖,喜床上鋪紅緞龍鳳炕褥。

東暖閣是皇帝與皇后成婚之地,之後便留著這裡的陳設不變,用於帝后同寢。

時隔二十六年,似乎一切都變了,只有這裡依然保持著當年成婚時的模樣,紅得喜慶又沉重。

皇后來到影壁旁,木架上掛著她成婚當日所穿的鳳冠霞帔,有些陳舊了。

她抱著烏雲,踮起腳去摸鳳冠上的東珠:「連東珠都黯淡了。我還記得清楚,當初做這鳳冠時,禮部說該做九龍四鳳,他偏要十二龍九鳳;還有這博鬢,禮部說只能用六扇,他偏要加到八扇;再說這霞帔,禮部說只能繡龍紋,他偏要繡龍鳳紋……往日也不曾見他如此仔細,還過問這種小事。」

元瑾姑姑神色複雜:「姑娘,您早該與陛下說明白的,您對靖王只是對兄長的仰慕,心裡裝得還是陛下啊。」

皇后避而不答,只展顏笑道:「元瑾姑姑好久沒有這麼喚我了,我記得小時候您總這麼喚我的。姑娘,別爬樹了。姑娘,該吃飯了。姑娘,你怎麼又把教書先生氣成這樣……那會兒多好啊,結果進了宮,您也變刻板了。」

元瑾姑姑啞然無語。

皇后輕撫錦繡,背對著她輕聲感慨道:「多少女子夢寐以求、求而不得的鳳冠霞帔啊……元瑾姑姑幫我取筆墨來吧,我要寫一封懿旨。」

元瑾姑姑不肯離開皇后半步,轉頭對東暖閣外高聲道:「取筆墨紙硯來。」

片刻後,女使抬著一張桌案過來,皇后把烏雲放下,摸了摸它腦袋:「乖烏雲,出去玩。春桃,抱它去吃點心,它晚上只吃了一塊魚肉,肯定沒吃飽。」

待春桃離去,皇后站在桌案前斟酌許久,最終提筆寫下懿旨,每一筆都寫得認認真真,字跡端莊大方。

等落下最後一筆,她又對元瑾姑姑說道:「元瑾姑姑,取我印來。」

元瑾姑姑遲疑,不願離去。

皇后笑著說道:「就這麼幾步路的功夫,您還擔心我出事不成,您總不能每日都死死盯住我吧。」

元瑾姑姑咬咬牙轉身離去,皇后印信由她保管,旁人不知在何處。

她飛速前往後殿,從床榻下的暗格取來皇后印信,又飛速折返。可回到正殿時,遠遠便看見皇后正仰頭喝下了什麼。

「姑娘!」元瑾姑姑心中猛然一驚。

下一刻,只見皇后翩然倒地,躺在光可鑑人的青金磚上。她的頭髮如扇般披散開來,身邊還散落著一隻白瓷瓶,在青金磚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元瑾姑姑高聲呼喊:「宣太醫,快宣太醫!」

她閃身來到皇后身邊,撿起瓷瓶一聞,急聲道:「姑娘,這是誰給你的?你手裡怎會有毒藥?」

「別麻煩了,醫不了的,」皇后面色沉靜,靜靜地看著東暖閣的屋頂:「元瑾姑姑,等你出了宮,記得我說過的,想辦法將永淳公主和她的周卓元合葬在一起。」

元瑾姑姑悲慟道:「什麼時候了還惦記旁人?」

皇后笑著說道:「還有,告訴我爹,我不想進昌平的皇陵,我想葬在有山、有海、有日出、有日落的地方……讓他想想辦法,到時候勞煩你帶我去看看。」

元瑾姑姑泣不成聲,吶喊著:「太醫呢?太醫怎麼還沒來!」

皇后想抬手摸摸元瑾姑姑臉上的皺紋,但已經抬不起來了,她看著東暖閣影壁上的那個鎏金囍字,慢慢閉上眼睛:「至親夫與妻,至疏皇與後……來世不再見了。」

元瑾姑姑撕心裂肺:「姑娘!」

此時,烏雲循聲趕來,在東暖閣的門檻外怔住。它一步一步走到近前,低頭在皇后鼻尖碰了碰,滿眼哀慼。

坤寧宮外傳來腳步聲,四名值夜的太醫拎著藥箱趕來,連解煩衛也衝進來,轄制住坤寧宮內所有女使。

諸人混亂的腳步逼得烏雲左躲右閃,它看著被人群圍住的皇后,默默離開東暖閣,一步三回頭。

最終,它又從人群縫隙最後看了一眼皇后的面容,而後轉身出了正殿,跳上圍牆,踩著琉璃金瓦消失在夜色中。

偌大的紫禁城慌亂到深夜。

直到敲更鼓的小太監低聲報了丑時的更,坤寧宮內的燈火才熄滅。

吳秀捧著一張宣紙急匆匆來到仁壽宮外,這裡沒有點亮燈火,只能藉著月光依稀看見寧帝正坐在紗幔後閉目打坐。

吳秀大步跨過門檻,跪伏在御座前,雙手託舉著那張宣紙低聲道:「陛下,皇后娘娘賓天了。除了元瑾姑姑,內臣已將知情者盡數杖斃,薛貴妃軟禁翊坤宮,不會叫外界知道發生何事。」

紗幔之後,御座之上的帝王並未回應。

吳秀繼續說道:「內臣明日便讓人將薛家罪證悄悄交予胡家,以洩憤懣……胡家看重的那位兵部郎中王旬,遷升兵部左侍郎的聖旨也擬好了。」

寧帝仍未回應,只有紗幔輕輕晃動。

吳秀等了許久,又說道:「皇后娘娘還留下一道懿旨。」

寧帝終於緩緩開口:「念。」

吳秀低頭,藉著月光念道:「凡我寧朝男兒迎親之日,不論舉人、秀才、匠戶、農夫,皆可借九品朝服、戴烏紗、配革帶,即為新郎官。凡我寧朝女兒出閣之日,無論公侯千金、市井閨秀,皆可鳳冠霞帔……」

他說到此處,悄悄抬頭看去,那紗幔後的寧帝如天上神祇,看不清喜怒。

這封懿旨,不曾伸冤,也不曾抱怨,隻字不提未來,也隻字不提過去,隻字未提自己,也隻字未提寧帝。

不知過了多久,寧帝沙啞道:「準。」(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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