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饒有興致道:「冠絕五軍營的漢子也有害怕的時候?」
周曠坐在小椅子上,盯著面前的紅泥小火爐自嘲道:「怕啊,怎麼能不怕呢?滿地的血,滿地的頭顱與斷肢,是個人就會害怕啊,哪有人是天生的殺坯?」
青年問道:「那你躲起來了沒有?」
周曠哈哈一笑:「想躲,但沒地方躲。真正上過戰場的人會明白一個道理,躲是沒用的,你只有比對方更兇才能活。」
周曠咧嘴一笑:「再後來,嘉寧25年冬,上陣殺敵時我的手都快凍僵了,我殺了一個敵人割開他的肚子,用手攥著他的腸子取暖,真暖和啊。我取暖時,被一個衝到近前景朝的新兵卒子看到了,我抬頭一笑,他就嚇破了膽。」
青年笑罵一句:「真他孃的噁心。」
等青年再轉頭時,卻見陳跡等人已經殺穿了陳問仁帶來的羽林軍,來到李紗帽衚衕口。
他起身伸了個懶腰:「沒勁,還以為能看到一場生死大戰,沒想到賠了兩個坐堂行官不說,對手也如此無趣。」
周曠對門外交代道:「來人,收拾東西,準備回府。」
門外走進來兩個漢子,竟徒手從火爐裡捏出紅炭,又用手搓滅。他們熟練的將小火爐與茶具一同裝箱,抱起就走。
青年依靠在窗欞上,默默看著陳跡等人往外殺。
就在漢子起身出門時,他忽然開口道:「等等,先別走,回來回來,好戲還沒演完!」
周曠忍不住走到窗邊探頭看去,瞳孔驟然一縮。
……
……
衚衕裡,羽林軍背靠背向外殺去,前有堵截,後有追兵。
所有人粗重的喘息著,只覺得手中兵刃越來越沉,腳也越來越沉,越來越多把棍從青樓的院子裡衝出來,試圖沖斷鴛鴦陣的首尾相連處。
像是海潮似的一次又一次拍打過來,永不停歇。
可堵路的羽林軍沒了陳問仁,其帶來的羽林軍再也不願賣命,兵敗如山倒。王放領著羽林軍邊戰邊退,不肯一口氣認輸也不過是為自己留幾分顏面罷了。
殺著殺著當齊斟酌又捅倒一人,他竟發現前方已空空如也,只有空空蕩蕩的衚衕口。
齊斟酌茫然回頭:「師父,前面沒人了。」
陳跡也一愣,他回頭看向背後,只有滿地哀嚎痛呼的羽林軍。王放不知何時攀著牆溜到了後方,背起陳問仁就走,也不管衚衕裡其餘羽林軍該怎麼辦。
多豹拄著鐵狼筅粗重喘息著:「殺穿了?」
「殺穿了。」
羽林軍衝出李紗帽衚衕,視野驟然開闊。夜晚的涼風拂面,吹散了一些燥熱之氣。
和記的把棍們停在衚衕口,似是不願追出衚衕。再往前邊是正陽門大街,此乃中軸官道,有五城兵馬司夜巡。
多豹站在衚衕口不遠處,拄著鐵狼筅哈哈大笑:「你們繼續追啊!」
衚衕裡的把棍們用斧頭指著他怒罵:「你有種回來!」
叫罵聲中,眾人在衚衕外喘息著,汗水浸透了蒙面的布和身上的衣衫。
每個人都很疲憊,可羽林軍們相視一眼,皆從彼此眼中看到喜悅神色。
有人低聲說道:「好久沒有這麼暢快過了。」
又有人意猶未盡道:「我們不該待在羽林軍被人當猴看。我們該去萬歲軍,去神機營,去五軍營,去固原邊軍。」
有人昂揚道:「膏粱子弟鬥雞章臺時,我等自當與其背道而馳,揮師向北!」
「發什麼瘋癲?」李玄一巴掌拍在那人後腦勺上,潑來一盆冷水:「揍了幾個市井幫閒,打了幾個紈絝子弟,又覺得自己行了?還喊這麼大聲,真不嫌丟人?快走!」
多豹拖著鐵狼筅,轉頭看向李玄:「大人,你想不想回固原去?」
李玄沉默片刻:「不想。少廢話,明日每人給我寫一份心得體會,總結今日陣法之得失,我等還有許多地方可以進益。」
話音剛落,眾人聽到一旁有長矛頓地聲,他們一同回頭看去,正看見陳跡在他們身後站定,目光炯炯有神:「不走了。」
李玄挑挑眉毛:「嗯?」
陳跡指著衚衕裡的把棍:「殺回去!」
多豹、齊斟酌等人怔住。
好不容易才殺出來的怎麼又要殺回去?
陳跡指著那些把棍:「不過一群土雞瓦狗而已,殺回去。」
齊斟酌猶豫道:「師父,他們人多。」
陳跡笑著:「人多怎麼了?就你會說喪氣話!大家都看不起你,偏偏你自己最不爭氣,你方才也看到了,這世間沒有那麼多難事,只看你敢不敢。」
李玄勸說道:「今日殺出來已是不易,待我等明日研究陣法缺陷與弊病,再來也不遲。」
陳跡拍了拍李玄肩膀:「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李大人,卸下枷鎖吧,你身上的枷鎖怕是有三千斤那麼重。」
說罷,他轉身對李紗帽衚衕二樓喊道:「樓上的看客,誰帶著劍?借來一用!」
樓上青年朗聲笑道:「我借你。來人,給他一柄劍!」
鏘的一聲,有人在屋中拔劍出鞘,隔空擲來,噹的一聲插在陳跡面前。
陳跡拔出劍,轉身遞給李玄:「給,用你最趁手的兵刃。」
李玄默不作聲接過劍來。
陳跡看向李紗帽衚衕裡的把棍:「對了,固原邊軍是怎麼喊號子來著,誰還記得完整的?」
多豹重新舉起手中鐵狼筅,沉聲道:「披甲!執戟!戍邊!」
李玄低聲自言自語道:「敵寇,頭顱,飲血……」
卻見陳跡雙手一震,長矛在他手中發出駭人的振鳴聲:「殺!」
羽林軍重新結陣,向李紗帽衚衕衝殺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