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帝平靜道:「陳家小子凡事思慮再三才開口,生怕說錯話、做錯事、擔錯責,倒是有幾分當閣老的做派,想來有內閣首輔之資。」
此話一齣,繡墩上的四位閣老連忙伏地:「望陛下恕罪,微臣絕無推諉扯皮之意。」
寧帝在紗幔後笑了笑:「各位閣老起來吧地上涼……宣李玄、齊斟酌。」
待二人進了仁壽宮,徐閣老問道:「你們二人是否知曉胡鈞羨與司禮監聯手,以太子為誘餌,伏殺天策軍?」
李玄與齊斟酌相視一眼,齊閣老緩聲:「如實道來。」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齊斟酌剛要開口,李玄搶先抱拳道:「回閣老,微臣不知。」
齊閣老皺起眉頭:「齊斟酌,你來說。」
齊斟酌遲疑片刻:「微臣是真不知道。只聽天策軍大統領元臻當眾說,是龍門客棧掌櫃出賣了太子行蹤,而這掌櫃曾是固原邊軍參軍……但也辭任十餘年了。」
胡閣老終於開口,目光如炬,聲音沙啞:「他人呢?」
「死了。」
胡閣老點點頭:「無從查證之事。」
齊斟酌又道:「元臻是當著許多人面……」
未等他說完,胡閣老不慌不忙道:「敵軍一面之詞。」
齊斟酌語塞。
陳閣老顫顫巍巍起身拱手:「陛下,傳人證吧。」
寧帝在紗幔後搖了搖三山鈴。
下一刻,兩名解煩衛押著一位披頭散髮的青衫書生進來,陳跡看清來人時,怔在原地。
馮先生?
等等,馮先生被收押那方才戴著面具的白龍又是何人……難道這馮先生也不是白龍的真面目?
陳跡感到一陣頭疼。
卻聽徐閣老平靜道:「馮文正,你是什麼身份?」
馮先生跪伏在地,高聲回稟:「司禮監密諜司十二生肖,病虎。」
陳跡心中一驚,馮先生是病虎?
不,不對!
徐閣老又問:「有人上奏說你為伏擊天策軍,行出賣太子一事,可有此事?」
馮先生跪伏在地,悲慼道:「內臣肆意妄為,枉顧國儲性命,死不足惜。」
徐閣老凝神再問:「馮文正,可有人授意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馮先生回答道:「無人授意,乃內臣自作主張。」
徐閣老問道:「你與胡鈞羨,誰是主謀?」
馮先生低聲道:「內臣是主謀,向胡鈞羨假傳了內廷衙門的硃批文書。」
徐閣老看向對面:「胡閣老還有何話說?」
胡閣老慢慢閉上眼睛:「沒了。」
紗幔後的帝王平靜道:「擬旨。」
吳秀從門外走來,命兩位小太監抬來桌案,他則在桌案前提筆。
寧帝緩緩說道:「司禮監十二生肖病虎,馮文正偽造司禮監硃批,肆意妄為,然念其殺賊有功,押入內獄,斬監候;固原總兵胡鈞羨視事不明,乃從犯,罰三年俸祿,由正二品龍虎將軍降為正四品明威將軍,降級留任,仍擔任固原總兵一職;固原副總兵周遊亦是從犯,由正三品昭勇將軍降為正六品昭信校尉,任千戶;固原參軍……」
待外廷任用結束,寧帝又說道:「司禮監掌印太監徐文和識人不明,罰俸三年,降三級。固原空出來的副總兵與參軍,張拙,你擬一份舉薦名錄,明日送進宮來。」
張拙拱手道:「是。」
陳跡知道,總兵是官職,二品龍虎將軍是級別,彼此是兩個體系。只要皇帝與閣老們願意,六品武將亦可擔任總兵。
可內廷、外廷一連串降職,聽得他腦子快要燒掉。
他只看出今日是陳家、齊家、徐家聯手向胡家發難,其餘的還得回去慢慢琢磨,亦或是拜託張拙和張夏為他解答了。
可是,馮先生就這麼斬了?
難道馮先生真的只是白龍傀儡之一?對方以馮先生身份去固原主持大局,從一開始就是為了這一刻向胡家圖窮匕見?
此時,張拙拱手道:「陛下,罪臣已罰,功臣尚未論功行賞。」
寧帝在紗幔後起身,慢慢往仁壽宮深處走去:「羽林軍三十五人擢升兩級,李玄、齊斟酌知情不報,功過相抵。乏了,退下吧。」
張拙看著那漸漸隱沒的身影,硬著頭皮問道:「陛下,陳跡呢?固原時,太子曾臨危受命,擢升陳跡為東宮正六品右司衛……」
寧帝頓住身形:「年紀尚淺,再打磨打磨吧,先去羽林軍任個小旗官,教軍械武藝。」
張拙欲言又止。
轉眼間的功夫,正六品的右司衛變成了從七品的小旗官,他看向垂手而立、面色平靜的陳跡,卻最終只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