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託孤

姚老頭隨口道:「因為郡主?」

話音落,只聽陳跡在屋外說道:「夫人,我師父正在給王爺施針,很快就好,您稍等一下即可。」

靖王黑了臉。

他緩緩看向姚老頭,卻見姚老頭已默默拿出一套銀針,示意他躺在床榻上。

靖王不情不願的躺下,一邊任由姚老頭施針,一邊壓低了聲音抱怨道:「這小子怎麼如此記仇?」

姚老頭樂呵呵笑道:「王爺不也一樣?」

片刻後,姚老頭掀開門簾對外面說道:「靜妃請進。」

陳跡湊在窗戶旁,默默偷聽著屋內的交談聲。然而聲音太小,他們只能斷斷續續聽見靜妃說:「妾與父親見面聊起王爺的病情,他說他與岑雲子道長是舊相識,他們曾一起……妾一定幫王爺取來生羽丹……」

不到一炷香時間,靜妃紅著眼眶匆匆離去。

屋內久久的寧靜,宛如一個棋手捏著棋子枯坐,陷入長考。

忽然,靖王輕聲道:「劉家等不及了。」

下一刻,他在屋內平靜道:「陳跡,進來一下。」

陳跡看了一眼院中的世子與白鯉,這才掀開門簾進去,卻見靖王從床榻上坐起身來,黑著臉一根根拔掉銀針:「我要出去一趟,你跟我走。」

陳跡一怔:「王爺白天便要出門?萬一雲妃與馮大伴過來探望您怎麼辦?」

「放心,他們現在有忙不完的事,顧不上我了。」

……

……

洛城,東市,安樂街。

這裡是洛城晌午最熱鬧的地方,長長的街上茶館林立,酒樓遍地。

城裡遊手好閒的老爺們喜歡坐在茶館裡點一壺茶,要一份瓜子或是茴香豆,聽著評書,從白天到晚上。

福樓茶館門前,靖王揹著雙手,抬頭確認了一眼招牌,這才抬腳邁過門檻,領著陳跡尋了個角落坐下。

茶館裡的小夥計肩上搭著一條白毛巾,正清掃著地上的瓜子皮,他見兩人登門,當即笑著迎了上來:「兩位客官想喝什麼茶水?」

靖王隨口道:「一壺毛尖,一碟瓜子、一碟茴香豆、一碟蜜餞、一碟酸角子。對了,今天評書講的什麼?」

小夥計眉開眼笑:「爺,方才周先生講了一段夫子成聖斬妖的故事,算是老話新講,精彩得緊。接下來說是要講點時興的事兒,好像是陸渾山莊佛道辯經的新話本,有關咱靖王的。」

靖王眼睛一亮:「這個有趣,得聽聽!」

待到夥計離開,陳跡坐在八仙桌旁,忍不住問道:「王爺,您說的正事,不會就是在茶館裡聽評書吧?」

靖王反問道:「誰說只有家國大事才是正事?聽評書就不是正事?」

陳跡好奇道:「那什麼才算是正事呢?」

靖王用手指叩了叩桌面:「開心才是正事!」

不怪陳跡疑惑,這位實權藩王昨天先是領著他去聽了一齣戲,今天又領著他來茶館聽評書,眼瞅著豫州大亂將起、戰火席捲,對方卻一點不著急。

陳跡思索再三,還是低聲說道:「王爺,劉家謀逆之事,您真打算撒手不管了?」

卻見靖王看著評書檯上,慢慢說道:「我二十一歲封王時,一身黑色袞服上繡著四爪金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那一年我臨危受命,世家侵佔田畝,鄉紳把持縣權,鹽稅收不上來,鐵稅收不上來,舉頭望去,彷彿全世界都是敵人。於是我每天三更起床處理政務,一點錯誤都不敢犯,一點時間都不敢浪費,只惦念著一統山河,讓百姓過上安生日子。可後來我才發現,朝廷痼疾已根深蒂固,絕非一日能夠根除的。」

「如今我四十五歲了,時日無多。我這才想起,自己總是聽人說起茶館裡的故事有趣,卻始終沒空坐下聽一聽。」

「你說,人這一輩子,什麼才是正事?」

陳跡沉默不語,今日的靖王似乎有太多的話想說,他卻不知道對方為何偏偏說給自己聽。

此時,靖王隔著桌子平靜望向他:「昨日那棟通濟街的宅子不是林員外的,是他從我這裡租去的,地契在我這裡。」

「這座福樓茶館也是我的,整條安樂街一半產業都是我的。」

「京中三十一間鋪面,京郊一千二百畝良田……這些都沒在王府賬上,也沒人知道這是王府的產業,我會一併留給白鯉。」

靖王凝視著陳跡:「陳跡,若沒有龍王屯軍鎮你冒死救白鯉的事,這天上掉餡餅的好事斷然不會落在你頭上。我且問你,若我有一天死了,你會護著白鯉嗎?」

陳跡豁然抬頭,他終於明白靖王今天要做什麼了……託孤。

兩人沉默著,將茶館的喧囂置於身外。

陳跡斟酌許久之後,終究是嗯了一聲。

靖王鄭重道:「我要你親口說一遍,你會護著她。怎麼,一個將死之人的小小請求都不能答應?」

「王爺放心,我會護著她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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