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金豬頭戴斗笠、腳踩草鞋,又扮做衣服佃戶的模樣,凝重道:「一無所獲。」
「哦?」陳跡好奇道:「劉家沒有動向嗎?」
金豬皺眉:「今日從京城調來的密諜舊部也都到了,我命他們分別看管好匠作監庫房與案牘庫。」
「然後呢?」
醫館正堂裡,唯有一盞煤油燈在櫃檯上搖曳著。
微弱的火光中,金豬直勾勾看向陳跡:「我能保證,今天沒有任何人闖入匠作監,也沒有任何人從匠作監帶走與火器有關的東西。東市倒是有人購買土硝和硫磺,但仔細一查,也全都沒有問題……你好像並不覺得奇怪?」
陳跡平靜回答道:「大人,我也不必將所有情緒都寫在自己臉上。」
金豬繞著陳跡轉了兩圈:「你會不會是假意配合我演戲,實則暗地裡給劉家通風報信?」
陳跡疑惑道:「大人,如今扳倒劉家才是最重要的,眼看著我們已經快要成功,何必相互猜忌?等您把劉家扳倒之後,再來猜忌我也不遲,我又跑不掉。」
金豬打量著陳跡的神情不似作偽。
他今天從早上等到傍晚,又從傍晚等到深夜,眼瞅著希望一點點落空,最後化為怒意。
昨夜,他幾乎以為自己距離搬倒劉家只剩一步之遙,今天卻又覺得那一步之遙,重新變成鴻溝天塹。
但金豬知道,陳跡有一點沒說錯:眼前這位醫館學徒,跑不掉,什麼時候收拾都不遲。
他面色和緩,拍著陳跡的肩膀笑道:「小陳大夫別在意啊,咱密諜司出內鬼不止一次兩次,所有海東青幾乎有一半的時間都是在肅清自己的隊伍,以免被景朝賊子滲透進來。我這也是經年養成的多疑習慣,沒別的意思。」
陳跡反過來勸慰道:「金豬大人一心復仇,可以理解的。」
金豬分析道:「如今有兩種可能,第一種便是劉明顯與景朝賊子重新建立聯絡,他與對方確認你我身份,發現咱們在作假;第二種便是時間太緊,劉明顯沒有膽量鋌而走險,所以今天並未行動。」
他看向陳跡:「你傾向哪一種?」
「大人有沒有派人盯住劉家?」
「劉明顯身旁三人都是行官高手,尋常密諜根本盯不住。」
陳跡思索片刻:「大人,我們還是去牡丹橋看看再說,不論如何都得去印證一下才能知曉,」
金豬深深的看了陳跡一眼:「那便去看看。」
兩人出了門,陳跡返身將大門合上,門外的風吹得櫃檯上的那盞煤油燈一陣晃動。
……
……
「金豬大人,昨夜那位把玩銅錢的老者是何來歷?」陳跡坐在馬車車廂門口,掀開車簾,問正在駕車的金豬。
「那老頭名為張果兒,手裡的銅錢叫做‘山花鬼錢’,」金豬隨口回答道:「他曾是丐幫之人,後來銷聲匿跡。朝廷找了他許久,原來是逃進了劉家。」
「逃?」
金豬冷笑道:「嘉寧八年冬的上元節胡家嫡孫胡鈞焰偷偷溜去上元節逛廟會,卻不慎被丐幫之人擄走。胡家震怒,將京城翻了個底朝天,這才將胡鈞焰找回來。當時丐幫最重要的幾人隱姓埋名逃脫,其中就包括這張果兒。」
陳跡皺眉:「丐幫拐賣人口?」
金豬嗤笑:「你當丐幫如說書先生故事裡一樣乞討生活、行俠仗義?不過是些窮兇極惡之人湊在一起罷了,他們不僅拐賣人口,還將拐來卻賣不出去的孩子弄瞎、弄殘去乞討,賺的錢可不比青樓少。」
金豬繼續說道:「山花鬼錢本是道門裡用來辟邪的雷符,卻不知是哪個邪修將它變成了邪乎的修行門徑。此修行門徑的行官需保持童子身,哄騙女子愛上自己,再在拜堂成親當夜將對方殺掉,把魂魄收入山花鬼錢裡蘊養。」
陳跡心中一寒。
金豬笑道:「這就不說話了?西南那邊還有更多邪門的門徑呢,拿頭骨、腿骨當法器的我都見過。」
陳跡沉默片刻問道:「大人為何對山花鬼錢如此瞭解?」
金豬樂呵呵回答道:「此門徑不止一人修行,光咱密諜司就殺過兩個了。咱密諜司解煩樓地下密室裡,還藏著兩枚養了幾百年的山花鬼錢。這玩意養得越久便越紅,咱解煩樓裡那枚……嘖嘖,簡直紅得滴血。你若感興趣,待你晉升海東青時,我便請旨讓內相大人將此門徑賜於你。」
陳跡將車簾放下:「多謝金豬大人好意,大可不必。」
「到了。」
金豬將馬車停在距離牡丹橋一里之外的小衚衕裡,兩人將牛、虎面具戴上,緩緩走上牡丹橋。
兩人才剛到,遠遠便有一架馬車緩緩駛來。
那馬車車伕的位置明明沒有坐人,韁繩卻無風自動。
金豬微微眯起眼睛,劉明顯竟又來了?他還以為對方不會來的:「似乎可以排除第一種可能,若是劉明顯已經與景朝賊子重新建立聯絡,他今晚便不該來。」
然而下車來的卻不是劉明顯,而是那位把玩著山花鬼錢的老頭。
下一刻,老頭掀開車簾,單手拎著一隻麻布包跳下車來。
麻布包口袋處纏著粗粗的麻繩,當老頭跳下車來的時候,麻布包忽然劇烈掙扎抖動!
老頭走至橋上,嘿嘿一笑將麻布包丟在地上,一邊看著金豬與陳跡,一邊解開麻布包上的一圈圈麻繩:「你們要的貨物我帶來了。」
麻袋解開,露出一名中年人驚恐的面孔來。
金豬身形微微一動似要有所動作,陳跡卻忽然捏住他的手腕,開口說道:「我們要的可不是這個。」
老頭將那中年人打暈,摩挲著自己腰間的山花鬼錢笑道:「事急從權,密諜司看得緊,你們要的東西在匠作監裡偷不出來了。」
說著,他用手指點了點中年人的腦袋:「但你們要的東西,都在他腦子裡。此人是匠作監副監丞,你們若有本事將他運回景朝,想要什麼造不出來?」
橋上安靜下來,月色被雲彩籠罩。
陳跡在面具背後輕輕吸了口氣,他和金豬都沒想到劉明顯竟如此膽大包天,對方沒有在匠作監裡動手,而是另闢蹊徑,將休沐歸家的副監丞擄了過來!
金豬凝聲道:「此去景朝上千裡,合計十七道關卡,想要運一個人出去難如登天!」
老頭嘿嘿一笑:「那便不是我們能管的了。」
金豬思忖片刻開口問道:「劉大人呢,在不在馬車裡?請他下來一敘。」
老頭回答道:「劉大人?什麼劉大人,此事我張果兒一人所為,我不認識什麼劉大人。另外,貴司要求我做的,我已經做到了,何時能見司主?」
金豬剛想回答,陳跡卻搶先開口:「我們要先將人運去開封府,三日之後,依舊是牡丹橋見。但是,屆時可不是你能說得算了,喊個能當家做主的來。」
張果兒拱了拱手:「明白,小老兒告辭了。」
金豬凝視著漸漸遠去的馬車,輕嘆一聲:「先前誤會你了,並非是你走漏訊息才導致劉明顯沒有對匠作監動手,實在是……此人膽子太大了。」
陳跡輕聲道:「膽子不夠大的,也不敢行謀逆之事。」
金豬返身走下橋,朝一條小巷子裡招招手,卻見身著黑衣的西風閃身而出。
陳跡定睛一看,只見那小巷裡竟還藏著密密麻麻的密諜手按腰刀。
他疑惑道:「大人,這是……」
金豬嘆息:「原本是打算今晚就將劉明顯抓入內獄審問的,卻連對方人影都沒見,現在怎麼辦?」
陳跡戴著面具低頭沉思。
再抬頭時,他看向金豬:「大人,這些密諜可信麼?」
金豬篤定道:「可信,這些都是我一次一次甄選留下的,還花了重金請夢雞審訊過,不會有問題。」
陳跡看向西風:「今天開始,你便是軍情司司主了。」
西風:「啊?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