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醒來

朋友們一個接一個跳下車告別,如好戲落幕,觀眾散場。

陳跡想要記住他們的模樣,可那些朋友的面目籠罩在黑夜裡,始終看不清楚。

他問身旁:「他們這是要去哪啊?」

沒人回答。

陳跡詫異的左右打量,卻發現這晃悠悠的牛車上,只剩下他一人孤零零的。

這時,一盆冷水從天而降,潑醒了這場漫長的夢。

陳跡緩緩睜開眼睛,抬頭看去,自己雙手被捆縛吊在內獄房頂,冰冷的鐵鏈將手腕勒得生疼。

再低頭,他看見自己渾身上下溼淋淋的,凌亂的髮絲與下巴還在滴著水。

冰冷的衣服貼在身上,寒冷刺骨。

內獄。

這是密諜司的內獄。

幽暗的內獄密室裡,牆壁上八卦陣燈上的火苗搖曳不定,卻沒有一絲溫度。

金豬放下水桶,坐在他面前的暗紅色八仙桌旁,用筷子輕輕夾起魚腮幫子上的一片嫩肉:「醒啦?」

陳跡低聲道:「醒了。」

金豬閉上眼睛吃下那片嫩肉,細細品味,讚歎了一聲:「鮮嫩!」

他睜開眼睛,又笑眯眯的從魚腹上夾了一塊肉,站在椅子上喂到他嘴邊:「吃吧,全都嚥下去。」

魚腹的魚刺未挑,陳跡連著魚刺一併嚼碎,咽入腹中咽喉處被碎魚刺割得生疼。

金豬豎起大拇指讚歎道:「一聲不吭的吃下去了,硬氣!」

他坐回八仙桌前好奇道:「小陳大夫,你想躲著我?」

「是。」

金豬用筷子將魚頭拆開,又挑出一筷子嫩肉送入口中:「這次為何沒躲,你躲進靖王府裡我也不敢拿你怎麼樣嘛。」

陳跡平靜回應道:「金豬大人鐵腕,找不到我想必會拿醫館其他人出氣。」

「聰明……」金豬納悶道:「可既然你這麼聰明,為何看不出來我是真心想要捧你上位?若你也成為十二生肖,你、我、天馬在密諜司裡相互照應,豈不美哉?」

陳跡答道:「那晚我與西風一起追查江湖人士,發現將他們滅口之人來自司禮監內廷,我覺得此事過於危險不想再參和了。」

金豬感慨道:「是啊,如今你傍上了靖王,確實可以抽身遠離是非,可我密諜司豈是你想進就進,想走就走的?」

說著,他將盤中魚肉全部剔去,又起身將整條魚骨遞到陳跡嘴邊:「吃了吧,補補你這一身硬骨頭,吃完了再說話。」

陳跡沒有猶豫,張嘴將魚骨嚼碎,生硬的嚥了下去。

金豬站在椅子上,揹著雙手與他對視著:「雖然那幾名江湖人士被人剝了麵皮,但還是讓我查到,他們幾人曾與靖王府世子廝混在一起喝酒,他們身上的銀子也是世子贈予。你不願追查下去,是不想讓世子捲入這謀逆大案裡?」

說至此處,金豬聲色俱厲:「你想替世子遮掩什麼?」

陳跡直視著金豬的眼睛:「世子不可能參與此事。若他真的參與此事,便不會留下那麼多線索。一個敢勾連景朝謀逆的人,怎會如此輕易讓你查到他曾和這些江湖人士廝混在一起,金豬大人也是聰明人,肯定明白這個道理。」

金豬面色稍緩。

他跳下椅子,慢慢坐回八仙桌前,端起一杯酒,一飲而盡:「陳跡,你也莫要怪我將你吊在此處,入了密諜司便沒有回頭路可走。躲?你躲不掉的,我都躲不過,你又怎麼能躲過呢?」

陳跡輕聲道:「金豬大人也想過要躲?」

金豬看著牆壁上搖曳著的火苗,面露回憶神色:「我本是洛城鞏義縣一商賈之子。早些年家父以走街串巷賣糖起家,他是個了不起的人,別人五更起來賣糖,他便三更起來挑著扁擔出門。因為這份勤懇,家中日子過得還不錯。」

陳跡靜靜聽著。

金豬繼續說道:「家中母親溫柔和善,還有一姐姐疼我愛我。我記得每次過年姐姐都捨不得置辦新衣裳,卻要給我置辦兩身。父親若從河裡撈了魚回來,他們都會將魚頭、魚腹最嫩的肉留給我吃。若無意外,我該過得很開心才對。」

「可惜我八歲那年,父親發現了製糖霜之法,此法可在七日間將紅糖淋曬成乾乾淨淨的白色糖霜。糖霜一經問世,頗受官貴青睞。我還記得那一年中秋夜裡,父親在煤油燈前笑著給我說,我們家終於要發達了,到時候他要給我姐姐備下厚厚的嫁妝,尋一個好人家,絕不叫她在夫家面前抬不起頭。他還要給我捐一個官噹噹,再也不做地位低下的商賈。」

「他也不知從哪裡聽人說,我寧朝捐一百石米便可換個國子監監生,兩百五十石米可換個九品散官,雖無實權,卻也體面。」

金豬又自斟一杯酒灌下:「可結果呢?那天夜裡,洛城府衙官差突然破門而入,以徵徭役的名義,將我全家拉至劉家的煤場中。在那黑乎乎的煤場裡,父親母親被活活累死,臨死前我哭得嗓子都啞了也喚不回他們。」

「我姐姐為了讓我活下去,便委身於那些煤場監工換一口吃的。她每天省下口糧給我,自己卻被監工傳了髒病。我能怎麼辦?只能看著她一天天憔悴下去,像是被人一根根抽去骨頭。臨死前,姐姐睜眼說要再看看我,我想抱抱她,她卻叫我走開,莫要碰她。」

「那會兒,我以為我也要死了,突然有一人將我帶到個瘸腿的大官面前。那大官問我,想不想給家人報仇,我說想。」

陳跡吊在房頂低頭問道:「內相?」

金豬握著酒杯,出神道:「那大官看起來好威嚴,他的皂靴乾淨,官袍紅得像血,所有人站在他背後恭恭敬敬。我想著,這麼大的官,一定能幫我報仇吧。我說求求您,幫我報仇吧。」

陳跡問道:「內相怎麼說?」

金豬笑了笑:「他說他會替我報仇,可我得將命交給他。我當時想,自己這條爛命竟然還能換來給家人報仇,簡直太好啦!」

說著,他抬頭看向陳跡:「這些年,我將當年官差一一找出來殺了,又將那些煤場監工找出來,將他們和他們的家人一個一個剝皮抽筋,有些已經死了的,便刨出來挫骨揚灰。」

「可我還是恨!」金豬一字一句咬牙道:「我恨,因為搶奪我家糖霜生意的劉家,卻還好好活著。當內相選我來洛城的那一刻,我便知道報仇的機會來了,內相這是想要劉家死絕哇!」

陳跡低頭看去,卻見這位永遠笑眯眯的生肖,額頭青筋畢現。

金豬直勾勾看著陳跡,猙獰道:「陳跡,我與你說這麼多,是想你能助我。如今洛城密諜我信不得,解煩衛我也信不得,我需要你這麼一個聰明人。只要你幫了我,我一定玩命捧你去奪生肖之位,助你青雲直上、鵬程萬里。」

「我等這一天等了太久,誰誤我,我殺誰。誰不幫我,我也一併殺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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