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六章 論道(4700字章/請假半天,整理思路)

衛淵再一次回到了山海界。

這一次他先去了朝歌城,在朝歌城老太師那裡拿到了自己之前就想好的東西,武昱和飛御這一段時間也在外面幫忙蒐集,最後衛淵把那一個相當大的口袋塞到了袖口裡面。

然後騎著駁獸,趁著夜色,趕赴鐘山。

之前衛淵和燭九陰商談的時候,駁獸也是在的,所以當駁龍聽說衛淵要再一次去鐘山的時候,心底裡不由自主地出現一絲絲不安的感覺,最後伴隨著鐘山越來越靠近,這一種感覺就越來越濃郁。

它抬了抬頭,道:「山神大人,有件事情,小龍想問一下你。」

「您這一次還是要去見燭九陰尊神嗎?」

「是啊。」

「……您還要給祂做菜?」

「當然。」

駁龍更加小心翼翼道:

「那您這次是因為,殺了鼓神的原因?」

衛淵看了它一眼:「很聰明啊。」

駁龍渾身的毛都要炸開,它一下頓在虛空,死活不肯再繼續往前走,聲音似乎都要慘叫出來,哭喪著臉道:「我的神啊,您殺了人家兒子,還要去給人做飯?!」

「這這這……咱回去吧。」

「回去吧!」

「你們那兒,難道說別人死了兒子還要去吃飯的習俗嗎?」

衛淵一本正經,點頭道:「有啊。」

「哈?!」

駁龍的聲音直接堵到了嗓子眼。

衛淵伸出手拍了拍駁龍,道:「往前走吧,保你無事。」

少年道人倒騎著駁龍,玩笑般自顧自唱道:

「人一躺,布一蓋,全村老小等上菜。」

「走的走,抬的抬,後面跟著一片白。」

這時候山海界正是夜裡,天地間駁龍踏空而行,只覺得那衛淵口裡不怎麼成曲調的歌謠莫名透著一股陰森森的感覺,不知怎麼得鱗甲都有些發冷,直到最後一句拍手自笑,道:「從此人間不再來。」

雖然還是很樸實,卻又多了一縷灑脫感覺。

也不知道是文字如此,還是因為唱誦這最後一句的人。

駁龍速度很快,衛淵已經能夠看到黑夜中的鐘山,說他不擔心燭九陰的反應,那是騙人的,但是這件事情終究是燭九陰自己要求衛淵做的,以燭九陰的性格,倒也不至於遷怒他。

衛淵落下,駁龍腿腳有些發軟。

腦海中念頭紛紛浮現出來。

總覺得這衛淵打算要把它當做備用祭品送給燭九陰。

顫巍巍地開口道:「還要去找點獵物來嗎?」

衛淵搖了搖頭,道:「這次就不用了。」

他看著前方深夜當中的鐘山,沉思了下,並指叩擊虛空,道:

「燭九陰,我來此赴約了……」

……………………

伴隨著法術神通的波動逐漸散去,鐘山周圍似乎湧動起一股漣漪,將整座鐘山所屬的天地都封鎖起來,而當衛淵從這一種顯然是封印神通的波動上收回視線的時候,燭九陰已經出現在衛淵眼前。

祂仍舊穿著墨色的常服,滾邊赤紅,渾身如同籠罩於一層霧氣中。

讓人看不真切。

但是就算是看不真切,衛淵仍舊感覺到兩道目光落在自己的臉上。

燭九陰緩緩道:「你,將鼓的真靈帶來了麼……」

衛淵點了點頭,道:「幸不辱命。」

抬手,從袖口中取出了鼓的真靈,在取出來的時候,真靈就亮起一層淡淡的光芒,脫離了衛淵的手掌,飛向燭九陰,最後燭九陰看著這一團流光當中的真靈,沉默了下,嗓音平淡道:

「可以。」

「你已經完成了你的部分,而我會履行我的職責,幫助你煉化帝池。」

衛淵看到燭九陰氣質沉鬱,和往日淡然不同,知道哪怕是神靈,在看到自己獨子真靈的時候,心中也會難免悵然,想到鳳祀羽的回答,衛淵收斂臉上神色,看上去寬和莊嚴,指了指石桌,道:「難得見到燭九陰你。」

「在去帝池之前,要吃點東西嗎?」

駁龍驚地幾乎要嚎出來。

您老人家非得要這個時候提這樣的話題麼?

燭九陰並沒有動怒或者不喜,雙目穿破迷霧注視著衛淵,緩緩道:「我方才遠遠聽到你說,人間的人類死去之後,會有宴席,難道說人族壽命短暫,所以反倒不將生死放在心上了嗎?」

「於爾等看來,生與死,又代表著什麼?」

衛淵訝然,旋即從這樣的詢問裡感覺到了燭九陰隱含的感情。

生死這樣的大問題,與其說是詢問衛淵,不如說這位神靈只是在自我叩問,即便燭九陰再如何平和淡然,祂仍舊是神,並不覺得這樣的問題能夠從人那裡得到答案。

放到平時,這樣的問題祂根本不會開口,是獨子鼓的死去,給祂的內心帶來了巨大的衝擊,哪怕是蒼古的歲月裡支撐九幽的天神,偶爾也會有情緒的波動,和那一瞬間的茫然。

哪怕微不可查。

衛淵調整了下坐姿,讓駁龍去尋找獵物。

而後自己則是拂袖讓那些糧食被逆轉的流風磨碎成粉末,這一次他準備做一些麵點之類的食物,在等待著駁獸回來的時候,衛淵擦乾了手,想了想,道:「你這個問題很大,甚至於不一定會有真正正確的答案。」

「不過,我想到了一個故事,你可以姑且聽一下。」

他像是個講故事的人,聲音頓了頓,道:

「有這樣的一個人,他和他的妻子恩愛一生,可是他的妻子先他一步去世了,而他的朋友來看望他的時候,卻發現,這個人只是坐在地上,鼓盆而歌,也就是一邊敲擊瓦盆當樂器,甚至於高聲大唱的意思。」

燭九陰問道:「此人和他的妻子關係不好?」

衛淵搖了搖頭,道:「不,很好,兩人白頭偕老,嗯,我的意思是,他們一起慢慢變老,到頭髮都全白了。」

燭九陰皺了皺眉,緩聲道:「此人薄情寡義?」

衛淵還是搖頭,道:「不,他可以說是重情重義的人。」

燭九陰沉思許久,不得其解,道:「這是為何?」

「我等雖然長生不死,但是也曾經看到過人類像是草木一樣死去的樣子,他們的親人都極為悲痛,這個人他為什麼會是這樣的反應?」

這和燭九陰看到的人類,甚至於部分神靈的反應都不同。

一些山神也會有死去的時候,同樣倉惶至極。

衛淵盤坐著,雙眸看向燭九陰,回答道:「因為他說,在天地之間,在過去,他的妻子原本就不曾誕生,既沒有形體,也沒有誕生氣息,只是天地間蒼茫一縷氣息,機緣巧合變化之下有了氣息。」

「氣息變化有了形體,孕育了十月有了生命,而後再度死去。」

「這和春夏秋冬四時節律是一樣的,悲傷痛哭,又有何益?」

衛淵聲音微頓,看著燭九陰恍惚似乎有所察覺的時候,微趨身向前,道:「人如此,神亦然。」

他道:「天地初生的時候,有神靈嗎?」

「並沒有。」

「神靈最初也只是一團氣息,變化而誕生形體,有了形體而有了生命,而生命最終也將變化重歸於死亡,一切如同四時輪轉,是天地自然的規律和大道,生靈萬物,無不包括其中,悲傷和痛苦並不能改變這一過程。」

燭九陰眸子微動。

心中隱隱有震動之感。

在衛淵描述下,彷彿看到了一名落拓男子,鼓盆而歌,口中說出當時幾乎無人理解的話,但是卻將天下萬物,甚至於神靈的生死都隱隱囊括其中,燭九陰隱隱不信,緩緩道:「他真的只是人類……?」

衛淵點了點頭,道:「他叫做莊周。」

「是一個人,只活了八十多歲,燭九陰覺得他的生死觀如何?」

燭九陰按捺住心潮起伏,嗓音古井無波,漠然道:

「只是因為不涉及到自己罷了。」

「生死這種事情,看到別人死去最多隻是心中感慨,不落到自己身上,誰也不知道死的可怖。」

衛淵拿起一根樹枝扒拉了下升起的火堆,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