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一定會違約了。」
契沉默了下,問道:「為什麼這樣說?」
禹王緩聲道:「淵的真靈,必須要天下大亂才會出現。可我是天下人族的領袖,我的治下,必須,也必定人族興盛,絕無災禍,而這樣的時代,淵是絕不可能轉世的,所以這一場酒,無論如何,我也只能違約了。」
「而且,我們也還有其他事情要做。」
契沉默了下,看著那邊安靜的禹,道:「你在想什麼?」
禹王呢喃道:「我在想,今日我去救我的朋友,為什麼要顧及到神?為什麼,違反了神靈的規則,就必須要接受天神的懲罰?」他伸出手,似乎要把太陽握住一樣,道:「我們為什麼,一定要生活在神靈之下呢?」
契道:「因為自三皇五帝開始,人和神就存在了契約。」
「這樣的契約一代一代傳承下來,人祭祀神,神庇佑人,也規定了天地的秩序,而人族和眾生,也因此而生活下來。」
他指著旁邊一顆參天大樹下的樹苗,道:
「人族就像是這一棵小樹,山海界的風暴猛烈,獨木難支,而這一棵巨木可以為它遮蔽風雨,因此可以自然生長。」
這是自然而然的解釋,是延續三皇五帝開始人和神的契約。
禹沉默下來,契以為自己說服住了好友,而禹王看著那一棵大樹,突然說出了在這個時代堪稱最為離經叛道的一句話,他若有所思道:
「但是,如果沒有這一棵樹在那兒礙事,這一株樹苗,應該是能長得更大更茂盛的,不是嗎?」
契心中震動,他壓低了聲音,道:「禹,你在說什麼?」
「你是醉了嗎?」
禹道:「我只是說,有沒有可能,人族也能靠著自己存續下去?」
「不去依靠神,也不用聽從神靈制定的規矩。」
契怔住了,他注視著禹的眼睛,他看到好友的雙目裡,似乎有什麼以前沒能看清楚的東西在跳躍著,在燃燒著,似乎要把這個世界燒盡。
他們往日在這世界行走的時候,曾經在篝火下交談著,他們談論古代的三皇。談論軒轅皇帝的功績,談論顓頊帝的絕地天通……那個時候,禹說自己要立下不遜色於這些帝王的功績,當時只是覺得在開玩笑,但是現在,那雙目中的火焰遠比天空的大日還要熾烈。
契不敢置信,道:「你想要人族拋棄神靈,自己去成長?」
「人這一方背棄三皇五帝時一直制定的契約。」
「你有想過背棄契約的人會承受什麼嗎?禹,你不要亂來……」
禹笑道:「我知道。」
「你放心,我知道地很清楚。」
正在這個時候,他們都聽到了細碎的聲音在靠近,兩人的聲音頓了頓,契從袖袍下面取出了一柄斷劍,遞過去,道:「曳影的劍身,我剛剛替你取回來了,去找祝融氏族的人,還能重鑄,只是要小心使用。」
「再經歷大戰的話,就會折斷的。」
「你也是夠大膽的,一個人衝到崑崙去了。」
禹王得意地笑道:「那是,我走遍天下,你看我什麼時候怕過?」
契看著自得吹噓的禹,微笑不言。
想了想,後退一步。
禹王聽到一聲清脆悅耳,卻又饒有趣味般拉長聲調的哦,身軀僵硬,一點一點轉過頭,看到眼眸清麗,黑髮垂落的巫女嬌,頭皮微麻,乾笑著道:「……女,女嬌,你什麼時候來的?」
「怕什麼?禹,你不是什麼都不怕嗎?」
「沒,沒有啊。」
「我沒說過這樣的話……」
契微笑著看著女嬌和禹,轉眸看著那石碑,看著旁邊的兩棵樹,想到了禹和自己說的話,心潮湧動,而後看到禹朝著自己眨了眨眼,無奈失笑。
罷了。
應該只是一時的胡思亂想。
……………………
他是這樣想著的。
而衛淵所看到的畫面陡然間變得支離破碎,一直到百年之後的歲月。
這一次,契獨自一人來到了墓碑前。
他失去了往日的懶散和溫和,滿臉的蒼然,坐在石碑前,把第二次斷裂的曳影劍錚地倒插在了石碑前,用酒囊裡的酒灑落劍鋒,落在了石碑上,輕聲道:「淵,禹說他怕會失約……」
「這樣,應該不是失約了吧。」
「我們好好喝一次吧。」
「說起來,禹說的那個,純粹由人主導的國,誕生了。」
「禮儀之大,故稱夏,一點都不好聽,叫商多好。」
契用酒囊碰觸劍脊和石碑,一個人喝酒。
他離去的時候,沒有把曳影劍帶走,只是醉醺醺地道:
「等著吧……有朝一日,如果你創造的國度走偏了的話,我的子嗣後裔,會重新把人的國度引導向正軌。」
他看著往日那一大一小兩棵樹木,想到了當年禹所說的話。
拔出劍來,將那一棵大樹斬斷,蒼涼大笑,轉身離去。
最終,衛淵眼前的畫面盡數消散,沉穩而雙目燃燒著野性的禹;雖能避開一切危機,卻最終寂寥一人的契,伴隨塗山和青丘離開人間的女嬌,一切盡數離去,最終只剩下了那石碑,和一柄斷裂的古劍。
風吹而過,那柄古劍錚錚低鳴著,似乎是在訴說過往。
最終鮮活的人和過去,都已經消散成灰塵。
他曾經最早離去,卻也最後抵達了這裡,衛淵沉默失神,最初踏出第一步的禹,伴隨著他的雄心壯志都離去了,而神靈依舊存在,依舊在,但是,這是否是無意義的?
衛淵下意識伸出手,握住了那柄劍。
有光塵自上逸散出來,而後猛地擴散,霧氣,星光所化作的陣法洶湧著朝著四面八方拍開,駁獸驚慌失措,發出如同戰鼓的叫聲,眼前的畫面模糊,而後陡然變得清晰起來。
眼前大片大片的蒼翠。
當年那一株瘦弱的小樹苗是一株榕樹,垂落的樹枝落在了地面上,生長出根芽,最終變化做了無比繁盛的,佔據了整個崇吾山東方的森林,而當年的樹苗,也已經生長得無比粗壯,曾經需要別人遮風擋雨的樹苗,已經能夠為衛淵遮陰。
風吹而過,葉鳴聲音如同浪濤一樣壯闊。
那是最初的人和英雄們的故事,在遙遠的過去,年輕人們看遍了這個世界,然後把對神治的不喜埋藏在心裡,把那被稱作野心的火焰咬在牙齒裡,最終猛地噴發出去,要與整個世界為敵,最終連世界都被斬斷。
衛淵微怔,他恍惚間似乎聽到了什麼聲音,轉過頭來。
他的背後啊……
已空無一人。
ps:今日第二更…………四千字。
感謝丨麻雀丨萬賞,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