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限要到了,既然比先帝晚走,就站好最後一班崗,利用自己數十年戎馬生涯積累下來的威望,約束眾軍士,確保權力交接的敏感時刻,不出任何意外。
其實也出不了什麼意外,太子——呃,今上——有豐富的統率大軍及行軍打仗的經驗,有自己的軍事班底,有相當的威望。
最關鍵的是,大夏最精銳的二十萬禁軍掌握在太子手中。
這些部隊若在他處,可能還會讓人稍稍擔心一些,但既然都在新君身邊,那麼就沒有造反的可能。他們只需護送新君入洛陽,就能舒舒服服領到一筆賞賜,何必鬧事作亂呢?
局勢是相當穩固的,這一切得益於先帝的縝密佈置。
他太穩了,臨死前都這麼穩。
「河北有沒有人作亂?」盧懷忠一邊巡視軍營,一邊問道。
「暫無訊息。」跟在他身後的是南衙樞密承旨李昌遠,聞言立刻說道。
盧懷忠稍稍有些意外。
他本以為,會有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站出來造反的,畢竟聖人在位二十多年,對河北並不友好。這個人口稠密的地區,不知道有多少百姓被半哄騙半強制地遷移到了全國各處,百姓怨聲載道,動亂不斷。
難道被鎮壓了這麼多年,刺頭全死光了?
不!從常識來判斷,這是不可能的,也做不到。唯一的解釋,大概就是他們害怕了、絕望了吧。無數次的反抗,換來的只是不斷流淌著的鮮血,以及嚴酷的懲罰。尤其是魏博鎮,現存的百姓都不太願意提及祖上的事情,生怕與魏博武夫扯上關係,被朝廷遷移到南方或西域,遭受無邊的苦難。
沒想到啊,原本又臭又硬的魏博武夫,就像被打斷了脊樑骨一樣,再也直不起腰來了。
魏博都不敢造次,「小兄弟」成德、滄景就更不行了,一貫特立獨行的幽州,更是比魏博還要乖巧,畢竟北都設在那裡,先帝好歹在那住了些年頭,該收拾的都收拾完了,幽州諸縣本身又來了大量關北移民,本身沒有造反的基礎了,甚至可以說成了平叛基地。
盧懷忠越想,越覺得先帝的本事確實不凡。做到這個地步,盡矣。
同時也非常欣慰,最初的理想,終於能夠實現了。
萬家燈火、田園牧歌,他們帶來了。
先帝想到他所做的一切努力有了回報,應當能含笑九泉吧。
想到此處,盧懷忠心中火熱,腿也不疼了,氣也不喘了,渾身充滿幹勁。
得想辦法多活幾年,為先帝多看顧下這片充滿生機的土地。
※※※
告哀使馬不停蹄地來到了淮南、江南,將天子大行、新君即位的訊息傳了過去。
民間的反應很平淡。
田舍夫該種地繼續種地,誰當皇帝又有什麼關係呢?
商人們微微有些惋惜。先帝下江南之時,從他們這裡收走了不少錢,但公允地說,先帝是全天下商人最大的保護傘。
他對商人是真的愛護,一直鼓勵他們繁榮貿易,同時大修國道、疏浚運河,便利貨物往來。記賬貨幣的推行,更是極大便利了貿易往來,還有相對合理的稅收,沒有橫徵暴斂,這一切的一切,都使得晚唐以來的貿易繁榮場面更上一層樓。
真正對先帝崩逝感到興奮的則是讀書人。
他們不自覺地產生了一種幻想:或許,新君即位以後,會逐步廢除掉所謂的新朝雅政,恢復以前的科舉制度。
沒有任何高官放出個這種風聲,但他們就是有這種期待,哪怕看起來不切實際。
不要有任何改變,一切回到從前!世家大族手裡的藏書汗牛充棟,很多精彩策文、應試技巧之類的文章都是他們壟斷獨有的,實在不希望這些東西的效用大打折扣。
但一切似乎都沒有按照他們想象的方向發展。
新君在勝州降下德音,蕭規曹隨,一切照舊。
這意味著——
稅制改革不會被廢除,江南的賦稅不會比其他地方重,但留在本地的會偏少,上供朝廷的會多一些。
諸道科舉名額不會變更,江南在這個方面不佔優勢,競爭遠大於其他地方,同光四年開始的科舉改革仍然繼續。
這兩項加起來意味著,從今往後,終夏一朝,江南都是出錢出力的。他們沒有兵,只有錢,而且他們的錢是用來養北方軍隊的。
死心了。
先帝雖然沒有鎖金陵王氣,還重修了南京城,但通過種種手段,在事實上壓低了江南的政治地位。說好聽點叫以有餘補不足,說難聽點就是抽血。
當然,更悲哀的是,江南百姓並不知道,自南方移民增加,經濟發展起來後,歷朝歷代都是如此……
能有什麼辦法呢?好像也沒什麼好的辦法。
新君即位這個最大的不確定性已經沒有了。今上表示遵循舊有道路,那還說什麼呢?
今上的威望比不得先帝,這是肯定的。但就是這麼一個削弱版的「邵樹德」,他們也無法將其改變啊。
老老實實吧,不要再想東想西了,沒有用。
這個天下的格局,已經固定了。
今上只要在位十幾二十年,就能把先帝推行了二十多年的新政穩定下來。到了那時候,既得利益者越來越多,就愈發難以撼動了。
至於第三代天子,心氣受挫之下,他們也沒什麼信心了。
就那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