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回來

孩提時在屋後玩過家家的遊戲,當他新娘的人已經忘記是誰了,只記得是個流著鼻涕的小女孩。

少年時玩打仗遊戲,被他「勇烈破陣」的人也不知道在哪。或許已經兒孫滿堂,或許早就埋骨荒野,或許遠徙他鄉。

青年時接受鄉勇訓練,同隊袍澤似乎在一場箭雨之中,也沒剩下幾個了。僥倖活下來的人,他反覆回想,始終記不起面容。

二十多歲時,他離開了西城,從此很少回來,直到人生的暮年。

呵,人啊。

這裡明明沒什麼了,他卻還心心念念想回到這裡。

是啊,他是皇帝,他有權力讓老家仍然維持年少記憶中的樣貌,這是世上無數人難以做到的。但周圍的一切,終究變化了。

他沒有權力讓鄉親們繼續住在樹枝泥巴糊成的草屋中,他沒有權力阻止人們追求更幸福的生活。

一切終究不一樣了。

繡娘默不作聲地端上了飯菜,就像料定他今晚會來一樣。

「很不錯。」邵樹德風捲殘雲般吃完,溫和地笑道。

繡娘笑了笑,將碗筷收走。

邵樹德站起身,在中堂內四處走動。

先祖的牌位前燃著香燭,從來沒斷絕過。

他定定看著,彷彿看到了先祖披荊斬棘,開墾荒地的場景。

又要上陣打仗,又要開荒種地,過的什麼日子可想而知,真的不容易。

他開啟了後門,一陣冷風吹來,燭火明滅不定,香灰卷塵而起。

後院內靜悄悄的。

一張小板凳放在菜畦旁,落下的積雪覆蓋住了蕪菁葉子。

他小時候就坐在這裡,幫大人摘著冬菜。摘完之後,還要在冰冷刺骨的水中清洗,手指凍得像胡蘿蔔一樣。

日子清苦,以前覺得沒什麼值得懷念的,現在卻時常追憶。

如果人生重來,當年沒有跟著郝振威東行,現在是什麼結局?

運氣好的話,或許當上了天德軍中下級軍官,管個幾百人,畢竟他敢打敢拼,箭術出眾。隨後,娶個本地媳婦,在亂世之中隨波逐流。

運氣不好的話,這裡已經被河東攻取,他多半死在戰爭中了。即便沒死,那也成了晉軍一員,被李克用徵發,在河北鏖戰,最終埋骨他鄉。

人生沒有如果,沒法重來。

「嘭!」他關上了後門,轉過身來。

繡娘走到中堂一角,那裡放著歌小佛龕,只見她燃起了香燭,嘴裡唸唸有詞。

「以前沒見你這麼信佛。」邵樹德坐了下來,笑道。

他對佛陀不算怎麼友好,關北的寺廟叢林都被他收拾過,老鄉們都知道。

「陛下信來世麼?」繡娘轉過頭來,問道。

她的目光中帶著十分虔誠。

「鬼神……」邵樹德剛開口,就嘆息一聲,不說了。

繡孃的眼底隱現一絲乞求。

邵樹德避開了她的目光,道:「我信。」

繡娘笑了笑,十分滿足。

人總要抓住最後一絲心理安慰。今生太苦了,有太多遺憾,走錯了太多路,如果有來世,都希望得到彌補。

但哪一世不苦呢?這只是善男信女、痴男怨女的一廂情願罷了。

「陛下還走麼?」繡娘祈禱完畢,坐了過來,問道。

「可能走不了了呢。」邵樹德笑了笑,說道:「在雲州的時候,我心中就湧起了這個念頭,一定要回到西城,哪怕再難,再不容易,也要回來。四處走走,看看,見最後一面。現在我回來了,心願了了。」

繡娘默不作聲。

「我回來的場面可大了。」邵樹德溫和地笑道:「有智珠在握的宰相,有勇猛無匹的將軍,有英勇善戰的幾萬將士,有草原高高在上的首領陪著,是不是很厲害?當年走的時候,繡娘沒想到我有今天這個前呼後擁的場面吧?」

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明天陪我走走,看看老兄弟們。」邵樹德說道:「回來給我做好吃的。」

「好。」

靜謐的夜中,惆悵滿屋,濃郁難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