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一路向北

他的人生,不如歷史上那般順遂。在遼東苦寒之地打拼多年,最終也沒能更進一步。臨死之前,大概也是比較苦悶的。

儲氏幾乎已經淡忘了與張全義的過往。

最近二三十年,她常伴聖人身側,走到哪裡都帶著。

龍泉府那個寒冷的清晨,當張全義在摘星閣外被凍得瑟瑟發抖時,一牆之隔的她,在溫暖如春的鴛鴦被下,得到了一生中難以忘懷的極致體驗,受孕懷上了一個女兒,如今也十七歲了,到了該嫁人的年紀。

此時驟然聽到張全義去世的訊息,心神也微微恍惚了一下。隨後便恢復平靜,輕挽著聖人的手臂,靜靜陪他散步。

確實,時間過得好快。

「雨花寺香火鼎盛,可見百姓佈施不少。」邵樹德看著修葺得大氣輝煌的殿宇,欣慰地笑了笑,道:「朕以前是不太喜歡佛寺的,經常忍不住要從他們那裡榨些錢財。現在想來,隨他去吧,百姓願意佈施,說明他們生活有餘裕。三十多年前的河陽,朕還在向孫儒買人,三十多年後的河陽,面貌煥然一新。百姓們喜歡,那就喜歡吧。」

用戰馬換取人口,是邵樹德早年的常規操作了。

當時在李罕之帳下的符存審、王建極、楊師厚三人,就在那時來投——當然,楊師厚後來又跑了。

人間之屑般的李罕之,何德何能擁有三員大將。他最終能得善終,不得不說是一個巨大的諷刺。

還好,河陽的結局是好的,即便落入朱全忠手裡,也比李罕之繼續禍害好,雖然當時已經沒幾個人可供他禍害了。

「佛陀很靈的,妾一直為陛下祈福來著。」儲氏說道。

邵樹德停下了腳步,良久之後,道:「朕走之後,你就去忠聖州,讓九郎奉養你吧,含飴弄孫,熱熱鬧鬧。陸渾山行宮清冷孤寂,你怕是住不慣。」

儲氏有些難過,默不作聲。

「朕會一個一個給你們交代。」邵樹德嘆了口氣,道。

※※※

離開懷州之後,車駕進入太行山區。

護駕的隊伍拉得很長。

威風凜凜的天雄軍將士顧盼自雄,以睥睨天下的目光打量著這裡的一草一木。

太行八陘,艱險異常,易守難攻。但河東的結局,瓦解於政治,並非軍事。可見山川之險,在大勢面前也無甚可誇耀之處。

李克用經營了半輩子的天下名鎮,最終和平易幟,讓人唏噓不已。

到了大夏新朝,河東的山川之險甚至也被分割了。

澤州劃入直隸道,同時又是經略軍的駐地。

曾經被李罕之禍害得渺無人煙的地方,湧來了十萬以上的軍人家屬。

數萬關西、河南移民越過澤州,一路向北,在張萬進之亂平定後,陸續抵達潞州定居,成為前昭義鎮首府新的主人。

上黨故郡、戰國名城,已然說起來河南話、關西語,河東的影響力已趨近於無。

而沒了山川之險的河東,註定只能作為河南的附庸、朝廷的前哨,震懾著草原以及河北。

八月下旬,邵樹德入住晉陽賀宅,稍作休整。

他在這裡見到了奉命前來覲見的晉王李落落。

嫂嫂劉氏在今年年初就去世了,棺槨已抵達代州,合葬於李克用之墓。

對這個充滿智慧的堅忍女子,邵樹德非常敬重。

她有大智慧,在李克用生前生後的時光裡,對於穩定河東局勢起到了非常積極的作用。

她去世之後,折皇后也難過了許久,一直惦念著以往的情分。

李落落並非劉氏所出,但卻是劉氏撫養長大。

邵樹德看著這個已到中年的大侄子,有些恨鐵不成鋼:面容蒼白,身形瘦弱,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實在很難將他與十多年前那個統率河東重騎兵的英武將領聯絡起來。

終日酗酒是主要原因,心情鬱結是次要原因。

對此,他除了嚴厲斥責一番,令其改變不良嗜好外,沒什麼好多說的。

第二代晉王,大概也命不久矣,朝廷或還能多省點錢。

與李落落相比,女婿李存勖就要健康向上多了。如今在北庭領兵的他,驍勇善戰,多次建功,閒時玩玩樂器、寫點譜子,日子倒也逍遙,至少比歷史上的慘烈結局好多了。

今年,李存勖將在符存審帳下,領兵追擊西遷之契丹,或可再立新功。

命運是一個神奇的東西,各人有各人的緣法,強求不得。

與其關心李家後人的命運,他還不如多花些時間,看看太原百姓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