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崇韜看了他們一眼,書生意氣,真好!
他唯一羨慕他們的一點就是年輕。
自己已經六十歲了,雖然身子骨還很硬朗,吃得幾大碗飯,騎得烈馬,開得強弓,也能熬夜處理公文,但時光已如流水般悄悄溜走。
這是世間最無情之物。無論貧富貴賤,都逃不過時光的摧殘,公平無比。
六十歲的人,還想建一番功業,是不是太貪心了?
不過,或許還不算晚。
郭崇韜看著隨從們給他斟的酒,端起來一飲而盡。
辣!辣得夠舒服,辣出了他的雄心壯志,幾乎讓血液都燃燒了起來。
他現在還是淮海道轉運使,但剛剛由太子舉薦,出任直隸道巡撫使。
訊息甫一傳至兗州,僚屬們就紛紛恭賀。
恭賀的原因不僅僅是升官,更在於他得到了太子的看重。有人甚至私下裡說,如今政事堂宰相不全,只有五人,郭漕司得太子看重,將來必定飛黃騰達,入政事堂為相。
當然,也有人猜測郭崇韜可能入樞密院,畢竟他允文允武,文官武將都可做得。
郭崇韜宴請僚屬時,表面作色,但心中十分高興。
他很清楚,太子多年前就與河東出身的官員走得很近,關係十分密切。
河東降得太晚了,正所謂一步慢步步慢,好位置都讓關西人、河南人佔去了,河北人、河東人所得甚少。要想翻身,只能指望新君了。
在這一點上,郭崇韜非常感激太子。河東降人也非常期待太子能給他們帶來改變。
在亂糟糟的河陰驛過了一夜後,一行人第二天繼續啟程,搭乘一艘往洛陽運送鹹魚的漕船,花了數天時間,於十一月底抵達了洛陽。
※※※
「郭漕司何來之晚也。」洛陽都亭驛之內,剛剛從揚州抵達洛陽的馮道出門相迎,大笑道。
郭崇韜客氣地與他寒暄了一番。
他對這個人不是很喜歡,覺得他沒有太多節操,凡事順著上位者,不會力諫。雖然辦事辦得很漂亮,能力也很強,但終究不喜。
河東怎麼出了這種人!不,馮道是河北瀛洲人,根底是老幽州鎮,被晉王征服之後,才到河東當的官。嚴格來說,只能算半個河東系官員。
河北人罷了,怪不得。
「可道高升關北道巡撫,還未及恭賀。」郭崇韜擠出了一副笑容,說道。
都亭驛東京大驛,規制宏大,馮道、郭崇韜入京述職,都分配了一個單獨的小院居住。二人寒暄已畢,聯袂進了院子,坐下閒聊。
「關北道的巡撫可不好當。」馮道苦笑了下,道:「刺頭太多,過去之後,怕是不好施展。」
「幾月赴任?」郭崇韜問道。
他記得馮道是同光四年二月出任淮南道轉運使的,至今已五年有餘。
郭崇韜在淮海,偶爾也與馮道打些交道,知道此人在淮南表面和光同塵,誰也不得罪,但暗地裡做成了不少事,這就是能力了。但——不影響他看不起這個人的品行。
「難說。」馮道說道:「開過年來,可能要先隨太子北上。」
郭崇韜心下一驚,馮道與太子勾連到這份上了?
「為何北上?」他問道。
馮道似未發覺他大變的神色,繼續說道:「太子剛剛巡視到隴右道,開過年來,定然北上涼州,再折回關北。看聖人的意思,或要與其匯合。」
「所為何事?」郭崇韜追問道。
「本朝真正的家底,可還沒交託到太子手上呢。」馮道隱晦地說了一句,隨後又道:「但也不好說,全看聖人怎麼想了。」
郭崇韜若有所悟,隨即嘆道:「一年前,聖人還在鄂州、襄陽巡視,沒想到啊,一切變得這麼快。」
「是啊。」馮道附和道:「這一年年的,過得太快了。」
「但也是機會。」郭崇韜說道。
馮道沉默,不接這個茬。
老實說,他這個人性子淡漠,也沒什麼雄心壯志,對大夏朝的歸屬感很一般。但思來想去,好不容易出現個一統天下,壓制諸多歪風邪氣的王朝,崩掉怪可惜的。因此,在不傷及自身利益的情況下,他是願意為聖人、為太子做些事情的。
他知道郭崇韜這人心思熱切,被壓抑許久的河東系官員多半也一般無二。
一朝天子一朝臣,他管不了那麼多,也不想主動湊到太子身前去——外人都以為他的升官是得太子舉薦,事實上他很清楚,多年前聖人就很看重他了,是聖人主動把他送到太子身前的,想躲都躲不掉。
見馮道不說話,郭崇韜有些不高興,輕哼一聲後,看著小院外飄起的落葉。
好男兒建功立業之機,已在眼前,他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