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謹遵陛下之旨。」完顏休立刻跪下,道:「寶露州世為國之藩屏。」
邵樹德又將他攙扶而起,道:「卿為國征戰多年,勞苦功高,朕又何吝賞賜?一會去少府挑一下,賜金銀器百件。」
「謝陛下隆恩。」完顏休哽咽道。
邵修文在旁邊饒有興致地看著。
這個女真頭領是寶露州刺史完顏休,曾經在奉國軍為將。奉國軍裁撤後,又短暫出任西林守捉城使,統領鎮軍,後調任龜茲鎮使。去年的時候,因年事已高,卸任各項軍職,返回家鄉,繼續出任寶露州刺史。
這個人打仗較為勇猛,但絕對不是什麼莽夫。相反,他非常有政治頭腦。
明日就是祭天大會,聖人不會出面,而是由太子主持。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參加祭天的諸部酋豪、外藩國主們將正式承認太子為大夏繼承人,相當於一次政治表態,是一樁十分嚴肅的政治事件。
誠然,這事是聖人極力推動促成的,並且是交託家底的一部分。但聖人內心之中真的沒有什麼想法嗎?當數百名酋豪、國主向太子跪拜的時候,聖人心裡真的會舒服嗎?
這可很難說。
完顏休這個女真酋豪,裝粗賣直,在聖人面前拍馬屁、表忠心,好像被「訓斥」了,但訓斥完後,又得到了百件金銀器賞賜。
這個結果,其實就反應了聖人微妙的心理。
邵修文默默嘆了口氣。祖父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慾,更有疑慮擔心。
他其實是在用理智強行壓制內心氾濫的各種情緒,強行推動權力交接。
這一切,其實都是在為整個天下考慮。若本著自私的想法,權力就會牢牢把到死的那一刻再交出了。
當然,在祖父駕崩之前,二叔若有僭越之舉,妄圖效前唐太宗故事,遂行逼宮,祖父就無法壓制各種危險的想法了,屆時場面會很難看。
軍隊站在哪一邊,顯而易見。
完顏休獻上獵物之後,其他人大呼失策,也紛紛上前,進獻獵物。只不過他們就沒這個好運氣了,能得幾十匹絹帛賞賜就算不錯,與完顏休不好比。
宮廷侍衛們上前,將獵物一一取走,然後處理、烹飪。
今日,又是一場獵後盛宴。
在過去幾十年間,這樣的宴會多不勝數,與會之人也不盡相同,心情更是難以言表。
※※※
祭天大會已經圓滿結束。
邵樹德安坐於上陽宮觀風殿內,仔細聽取了整個過程。
建文神武無上皇帝的尊號還在,在草原諸部心中,他還是那位至高無上的主宰,只不過不再是唯一了。
關於這個認知,他已經做好了心理建設。
年紀大了,交權越多,心裡越不踏實。今早還在想,要不要再扶持幾個倖臣,與太子打擂臺,想了想後放棄了。
什麼雄主、什麼自信,在暮年之時,都是扯淡。
人一生的心境,永遠不變,更是扯淡中的扯淡。
生死之間的大恐怖,對淡泊名利的人而言可能容易堪破一些,但對他這種利慾薰心之輩而言,就難多了。
越是強勢的君王,越無法容忍別人染指他的權力,越無法容忍他人的想法和自己不一致。
走出這一步,真的好難啊。
他又剖析了一下自己最近為何老喜歡往軍營跑。軍隊象徵著掀桌子地武力,是一切權力的來源,這種舉動,說穿了也是不安全感導致。
其實,這些都是杞人憂天。
太子根本沒有威脅他的能力,但那種情緒,卻如跗骨之蛆,始終難以排解。
只能靠理智來壓制了。
「從四月起,諸般軍國大事,盡數抄錄一份送往東宮。太子若有異議,可單獨寫一份條陳上奏。」
「過了夏收,著太子西巡關內、河西、隴右、關北四道,控鶴、佑國、定難、飛熊諸軍在長安整頓。」
喝了半碗茶後,邵樹德吩咐道。
尚宮劉氏一一記下,準備發往政事堂、樞密院和東宮。
太子是不能直接參與政事的,現在聖人給開了口子。但太子若真的積極參與,那又大錯特錯了,他身邊有能人,當會勸說,不至於這麼天真。
西巡關西四道,同樣是加強威望的手段,對於將來繼承大統好處多多。
整頓軍隊更不用談了,這比什麼都重要。
劉氏一一記錄完畢,暗想聖人還真是信任太子。或許,也是因為實在沒有合適的替代人選吧?漢武帝晚年殺子後也後悔了,但若劉據還活著,漢武帝又會看他不順眼了,真的挺矛盾的。
今上至少到現在,還維持著對太子的信任,真的很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