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四分儀?」邵樹德眼神一凝。
聽這名字,可能與六分儀這種航海定位利器有關,於是有了興趣,立刻說道:「即刻進獻少府。」
「遵命。」王黑子大聲道,頓了頓後,又說道:「陛下,臣還抄了一份星圖。」
「何為星圖?」
「便是天上星宿分佈之圖。」王黑子說道:「智慧宮天文臺常年觀測成果。臣與不知與欽天監觀測之星宿有何不同,於是便抄錄了下來,或可取長補短,互相印證。」
「好!」邵樹德的聲音也提高了不少,笑道。
星圖是航海必備之物。茫茫大海之上,只能靠星宿辨位,因此這玩意的準確與否是非常重要的。阿拉伯人在北半球大部分海域航行,到處做買賣,無論是西歐、東非、印度、東南亞還是中日朝,他們都去,很少出現問題。
由此可見,他們的星圖是十分準確的,這或許是他們敢於跨大洋航海的重要原因。
反觀中國,從明州出發前往日本的商船,被大風一吹,直接去了朝鮮,邵樹德都不想說什麼,在沒有陸地參照物的情況下,一旦進入深海,中途重新定位、調整的能力太差了。
即便有船隻能去大食,也是沿著近海航行,靠海岸定位,但阿拉伯人敢直接跨洋,橫穿整個深海,走捷徑。
這個技術水平的差距,不是一般大。
「陛下。」王黑子又道:「光有星圖還沒用,臣又從大食買了一些小器件,此刻還在路上,都是用來測量星宿的。」
邵樹德有些好奇地點了點頭,有些期待。
大海定位,在六分儀出現之前,有四分儀或者叫象限儀。此物由阿拉伯航海家發明,後來傳至歐洲。大航海時代之前,歐洲人將其小型化,哥倫布當時就用此物在大海上定位。
而在四分儀之前,其實還有很多測量工具,都是阿拉伯航海家慢慢發明,並在幾百年的時間裡一步步改進的。
比如至晚在明朝發明的牽星板,阿拉伯此時就有了,且已經用了很久,對照星圖、海圖,可粗略定位,但不準確。
後來,阿拉伯人又發明了十字測天儀,比牽星板更準確,改進巨大,此時已經有了雛形,算是牽星板的升級版。
航海儀器,不是一蹴而就的。都是在幾百年甚至千餘年的時間裡一步步完善,迭代改進,需要配合天文、數學、地理等學科的進步,並不簡單。
如果王黑子能買回這些儀器,那真的幫助巨大。
他已經受夠了那些只會沿近海航行的船長們。
前次見到張二狗,那廝出庫頁島後,就沿著千島群島島鏈向東北走,因為容易定位,並未敢進入波濤洶湧、茫無邊際的深海。
其實,沿著千島群島、阿留申群島航行固然容易,可藉助洋流,定位也方便,不易迷航,但那並不是北太平洋暖流的核心區域,航速快不起來。
如果敢橫穿深海,洋流、西風加起來,能夠穩定提供的航速絕對在四節以上,六到八節也不是不可能。
但張二狗終究不敢這麼做,他害怕迷航。
邵樹德覺得,現在他努力補全了數學方面的短板,今後可批次培養數學人才,屆時或有一部分可投入到航海方面,這些儀器就能用上了。
是的,真正的航海需要專業知識,即便有各種儀器輔助,那也是需要計算的。大航海時代,即便是海盜,船上總有一兩個人,能夠使用類似六分儀之類的儀器測量,然後在紙上進行計算。
經驗,不靠譜。
測量加計算,靠譜。
邵樹德在登州巡視時,就召見了平海軍軍官,問其如何航海。
平海軍當然也有觀星之類的小儀器,雖然不如阿拉伯人的先進,但確實可以勉強使用。結果人家就是這麼觀測一下,然後依靠經驗判斷。
沒有任何數學計算……
這誤差不大就有鬼了!
這還是平海軍,如果是民間商人,水平參差不齊,只會更加慘不忍睹。
數學,是被所有穿越者嚴重低估的一門學科。
沒有數學,航海不可能專業得起來,只能碰運氣、靠經驗。但有經驗的又有幾人呢?是否每艘船上都能配備經驗豐富的「高手」?顯然不可能。
或許,這就是唐代前往日本的船隻迷航、沉沒比例高得離譜的重要原因——從明州、揚州去日本,很顯然要進入深海,不再是近岸航行了。
「王卿帶回之物,非常寶貴。」邵樹德說道:「這些東西,大食人也敝帚自珍,如果不是去了一趟巴士拉,怕是不容易弄到,有心了。」
「此皆仰賴陛下洪福。」王黑子高興地說道。
張永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他是怎麼也沒想到,牢牢被他掌握主動權的對話,後半程居然讓王黑子搶了風頭。
「你的功勞就是你的功勞。」邵樹德笑道:「飲茶吧。」
三人默默喝茶,一時間沉寂了下來。
「喝完這盞茶,再與朕講講大食內情,這關係到西域,朕很感興趣。」邵樹德放下茶碗,說道。
張永精神一振,這是他擅長的,主動權又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