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糧船

什麼東西只要一沾上陸運,那成本就沒法控制了,打著滾往上飛。就好像後世沿海地區的發電廠,從外國長途海運而來的煤炭,竟然比國內鐵路運輸而至的煤炭還要便宜很多一樣。

邵樹德的目光越過正在卸貨的糧船,投注到了另外幾艘停得稍遠一些的船隻,問道:「那幾艘船,為何不進港?」

原本還想和父親「躲貓貓」,繼續在地方上快活的三道都市舶使邵觀誠看了一眼,道:「阿爺,那是去幽州的船。」

「你如何得知?」邵樹德好奇地問道。

邵觀誠有些無語,合著真以為一直在玩呢?只聽他說道:「阿爺,整個夏天、秋天,南方糧船都在向北運糧。及到冬春時節,北風勁吹之下,就不好運了。這幾艘船不卸貨,就是因為他們的目的地是幽州,給北都大庫輸糧的。這會停在赤山浦港內,補充些食水。」

邵樹德放眼望去,卻見十餘條小舢板奮力劃了過去。

有少年在波濤中如履平地,舉著手中的果籃,高聲叫賣。

有黑不溜秋的老頭抱著一頭羊,在水手的幫助下將其吊上船。羊已經預見到了自己的命運,死命掙扎,但無濟於事,很快便消失在了甲板上。

還有漁家船孃搔首弄姿,招攬生意。其丈夫在船艙內做飯,客人玩完後,還可以順便吃完飯再走。

好一番補給!

「阿爺,讓南方諸道海運糧食北上,可是你去年親自定奪……」邵觀誠提醒道。

「阿爺還沒健忘到這種程度。」邵樹德笑了笑,說道。

去年四月間,他確實下令南方海運糧食北上,但只是實驗性質,規模也只有兩艘船。成功之後,他下令逐步常態化海運糧食。

作為唐代「天下北庫」的貝州大庫,也就此撤銷,挪到了北平府。淮南、江東、江西三道的糧食,皆從長江出海,轉道向北,運至北都大庫儲放。

今年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有十餘艘船隻從南方海運糧食北上。算算時間,眼前這幾艘船,應該是第二或第三批了。

「今年可有船隻沉沒?」邵樹德又問道。

「六月中第一批四艘船裡面,又一艘沉於海州外海。」

「什麼原因?」

「遇到大風浪,沉了。」

「唔……」邵樹德沉吟了一下,問道:「你覺得以後還有必要海運糧食嗎?」

「阿爺自有方略,兒不敢置喙。」邵觀誠說道。

邵樹德啞然失笑,道:「四郎,你這憊懶性子,該改一改了。明明很聰明,卻整天打馬虎眼。說實話!」

「阿爺,兒確實覺得朝廷方略沒錯。」邵觀誠說道:「漕運轉來的糧食,可存於含嘉倉城。海運的糧食,則儲於北都大庫。含嘉倉城事關東都百官、將士、百姓日常所需,北都大庫之糧草則可用於燕山鎮軍。草原有事,亦可開啟大庫,遂行賑濟。前唐之時,漕運路線還不止一條呢,海運、漕運完全可以同時存在。」

「你能這麼想,我很高興。」邵樹德說道。

他又想起了之前說的那句話:「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制度化、長期化海運南方糧食到北方,一開始肯定是要承受較高的沉船率的。會死人、會損失船隻、會怨聲載道,但只要扛過這一段,時間長了,航線慢慢成熟,船隻效能進一步改善,沉船率會快速降低。

但「扛」之一字的背後,不知道意味著多少葬身大海的冤魂,不知道會讓多少人家破人亡,不知道會令多少人議論紛紛乃至指責不休。

逆天而行,本來就沒那麼容易。

在這件事上,完全是邵樹德一意孤行,以個人威望強行推動,一如他以前做出的很多決策。

推行的過程中,他感受到了很多阻力。有來自民間的,也有來自朝廷內部的。

每沉一艘糧船,都會有人上疏,請罷海運。

他們認為,海運南方地稅(主要是糧食)與安南、渤海商社做買賣完全不一樣。後者是刀頭舔血,為了求財,生死各安天命即可。但前者麼,說實話就是朝廷的「過錯」了。

邵樹德看到後,親自下場「對線」,在奏疏上批覆「昏聵」二字,連貶好幾個官,這才壓住了反彈。

前年只有兩艘船運糧,今年十幾艘,明年會更多,定然在二十艘以上。

這件事不容任何人反對、更改,他已經下定決心,海運初期無論沉船率是突破天際的20%還是更高,他都要堅持下去,把所有反對意見擋下去。

他甚至做好了當孤家寡人的準備——當然,如果就這事,可能性很低。

如今聽到兒子支援他海運、漕運並行不悖,互為備份的戰略,邵樹德還是很欣慰的。

「阿爺還打算去哪邊看看?兒領路。」邵觀誠看著父親沉思的面容,問道。

「怎麼,那麼想阿爺走,你好接著胡混?」邵樹德似笑非笑地問道。

邵觀誠乾笑兩聲,低下了頭去。

「十月再走吧,阿爺想多看看。」邵樹德說道。

「登州市舶司是不是剛罰沒了一批貨物?」他又問道。

「是。」

「整理出來。」邵樹德說道:「朕要接見幾個人,這些貨物要充作賞賜。」

「遵旨。」邵觀誠也不多問,直接應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