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神色十分緊張,臉色慘白到了極點。即便是那些素有勇名的壯士,這會也在強撐著,不想被人看出他們有點暈船。
水手們則在甲板上如履平地。
港灣內已經算是風平浪靜了,搖晃得並不劇烈,他們默默擦洗甲板,升帆掛索,調整帆桁,有條不紊。
有的水手甚至赤腳走在甲板上,大聲吆喝,將一桶桶食水搬入底艙。
旱鴨子,他們見得多了。
騎射雙絕的漢子,能在陸地上把他們欺負到死。但到了海上,一個個苦膽都快吐出來了,他們能輕易玩死這些勇士。
術業有專攻,不得不服。
「海盜們聚集的化外城市,暫時不要輕舉妄動。」邵樹德喊來了平海軍軍使、為大夏服務了半輩子的老將趙宗誨,輕聲說道:「渤海商社不會多管閒事,你們也給我忍住了。」
「遵旨。」趙宗誨說道。
「可是不明白為何?」邵樹德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問道。
「是,臣愚昧。」趙宗誨老實答道。
「勁可鼓不可洩。」邵樹德說道:「若佔了他們自發建立起來的城鎮,下次排石就沒人肯再建村鎮了,因為跑到哪裡都不安全。趙卿,你說說,現在海盜們的擴張厲害不厲害?」
「簡直四處開花。」趙宗誨憋了半天,終於說道:「哪裡有海豹,就跑去哪裡建村子。嚴寒、疾病、飢餓都能忍受,過得和野人一樣,實在無法理喻。」
「這就對了。」邵樹德輕笑道:「若把他們都控制在手裡,可就沒這麼積極開拓進取的精神了,朝廷開支也會很大,得不償失。」
話說大夏攻滅渤海國真是東北亞這個地緣板塊中影響十分深遠的一件事情。
從那一天開始,他們在日本海、鄂霍次克海有了港口,能做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海盜們也很喜歡這片資源十分豐富的區域,因為絕大部分海獸,都喜歡生活在寒冷水域,而他們身上的皮毛又是製作皮裘的名貴材料。
為了發財,海盜們能忍受千般辛苦、萬分危險,臥冰吃雪,與野人搏鬥。所有開銷都是他們自己支付的,這是最重要的一點。
如果朝廷將他們管束起來,那麼利益如何分配就成了問題。其實不用懷疑,大部分肯定是被朝廷拿走,這必然會打擊海盜們的積極性。
另外,他們過得人不人鬼不鬼,似乎也不太合適吧?朝廷要不要增加開支,改善他們的生活,發下更多的賞賜以激勵士氣?
好處不多,壞處不少,直接管控大可不必。或者說,現在時機還不成熟,沒有必要。
而海盜們的活動範圍,正如趙宗誨所說,庫頁島上已經建起了第二座城鎮,另有村子七八個。北海道島上也建起了一座規模較小的鎮子,常住居民突破了五百。
這些人紮根當地,尋找黃金、海獸的同時,自己種地牧羊,捕撈海產,給海盜們提供補給。海盜們劫掠日本之後,也會過來銷贓。一來二去,城鎮規模日益擴大,面貌日新月異,發展勢頭十分迅猛。
前陣子,日本派使團來洛陽,請求大夏朝廷打擊海盜,乃至禁海。邵樹德看完後,直接留中不發,沒搭理他們。
海盜們在日本取得的巨大成功,激勵了大量生活貧困的靺鞨人、女真人,他們紛紛加入海盜大軍,成為其後備兵源,屢次登陸日本各地,攪得人仰馬翻。
邵樹德也為女真人找到了新「工作」而感到欣慰。
好好把目光盯著海外,別總想著南下劫掠。日本又大又肥,足夠你們吃很久了。
在六月份的時候,福建、嶺東二道也有訊息傳來:當地也出現了小規模的海盜聚集地。
邵樹德看完之後,有些無語。
他搜腸刮肚,想知道歷史上唐代以前的廣東、福建有沒有海盜,最後也沒想起來。思來想去,大概是沒上史書吧,這玩意就不可能杜絕。
如今經過二十多年的發展,造船技術有了長足的進步。海盜們的硬裝備得到了極大的提升,很顯然這是會鼓勵他們的。
南方海盜主要在占城等國近海活動,劫掠十分頻繁,當地人苦不堪言。
邵樹德聽聞之後,已遣聽望司的人南下,與海盜們進行秘密接觸,警告他們不得滋擾商路。
該管就要管,該放手就要放手,其間的度,還是要把握好的。
「嗚——」隨著角聲響起,今日最後一批軍士也登上了船隻。
水手們收起跳板,喊著號子將一面面帆升起。
海風吹拂,濁浪湧起。
艦隊再一次離開了港口,往新羅而去。
邵樹德出神地看著這支艦隊,久久不語。
幾乎與此同時,數艘船隻出現在遠方的海平面上,朝赤山浦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