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餘波

方案做得很詳細,說明幾年下來,他們已經把漠北草原的情況摸得比較清楚了,這很好。唯一的問題是收取的稅有點重了,基本是按照「什一稅」的標準來的。短時間內或還好,時間長了定然出亂子——即便不敢造反,我走還不行嗎?

「臣遵旨。」楊爚與幾位下屬互相看了看,決定回去修改徵稅標準。

窮一點的部落,交個十匹八匹馬、牛、駱駝了事。

富一點的部落,略微多交一些。

作為賦稅徵收上來的牲畜,分送至三城,交由當地的梅錄管理,作為官牧的補充。

官牧畜養的牲畜多了,就出售一部分至中原,換成茶葉、瓷器、絲綢等奢侈品,再出售給草原貴人,所得錢財就留在當地,應付各項開支,比如向屯墾百姓購糧賑災等等。

在聖人眼中,整個漠北草原的地位和安西道一樣,是需要財政補貼的地方。

「太子有什麼看法?」邵樹德看向兒子,又問道。

「陛下,兒曾至大鮮卑嶺巡視,草原諸部確實困苦。」邵承節說道:「五年西征,他們起碼參與了三年,消耗極大。不少人甚至淪落為牧奴,為頭人放牧,生活一落千丈。不然的話,阿保機也不可能煽動那麼多人跟著他造反。而今財稅改革,兒全程看下來,對漢地所施行的方案並無意見,唯覺草原賦稅過重。今消其重稅,兒覺得甚好,不過就是花點錢罷了,漠北那幾十萬人,朝廷還養得起。」

邵樹德笑了笑,說道:「不錯。做事不能只看小利,要有大格局。」

說穿了就是資源分配的問題。

富裕地區覺得自己辛苦掙來的錢,被朝廷拿去補貼他素不相識的人,心理肯定不爽。

不光中國如此,其實外國人也一樣不爽。

以德國為例,富裕的巴伐利亞州交上去的稅,要有一部分被政府拿去補貼原東德窮兄弟,開心嗎?

但國家嘛,總是相忍為國。安西、草原、黔中等地,從財政來說,肯定是虧本的,但你能怎樣?全部捨棄嗎?顯然是不可能的。

「阿保機畏懼王師,率眾遠竄,你覺得他會跑去哪裡?」邵樹德又問道。

「兒斷定他向西跑。」邵承節說道:「一如韃靼舊事。」

諸韃靼部落的西遷,從回鶻崩潰那會就有了。

回鶻汗國的覆滅,對草原來說是一件大事,產生了極其深遠的影響。

汗國東部的契丹人、奚人先後崛起,一番較量後,奚人敗北,淪為附庸,契丹南下蠶食唐境,東討渤海,北伐室韋、女真,西征韃靼、烏古、霫,不可一世。

或許正是契丹的崛起,導致三十姓韃靼的騷動,於是一波又一波的西遷浪潮開始了。

而今契丹已為大夏所滅,韃靼西遷的勢頭有所衰減,但總有些人不願頭上頂著一個官府,繼續西遷。

正西走不了,那我就先向北,再往西,總之要跑路。

對這些人,邵樹德的態度是如果原來沒臣服的,隨他去。

臣服了又跑的,派人追擊,追不到就算了。

追到的部落,首領處死,部眾一部分給出兵的部落作為酬勞,一部分發往遼東為部曲,一部分成為官奴,為三城放牧牛羊甚至種地。

總體而言,他的態度還是很寬鬆的。

部落西遷源於強烈的不安全感,因為東邊太捲了,他們明明實力不弱,卻沒信心留在當地生活。

西遷的部落,個個能打。歷史上有與契丹人關係密切的部落,一口氣西遷到烏克蘭,還取得了統治權。這是非常不容易的,一個操蒙古語族的部落,跑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周圍全是操突厥語族的部落,能打下一片天地,其實很厲害了。

讓他們去吧,去了西邊,因為人口劣勢,最終還是會被同化,費拉不堪。而他們留下的空間,在事實上緩解了草原的人地矛盾。

將來大夏的子孫後代如果向西看,說不定還能拉上點關係。

「你這麼肯定阿保機要往西跑?」邵樹德仔細想想,覺得這個可能性還真不小。

「阿保機在大鮮卑嶺一帶屢戰屢敗,應該已經喪失信心了。」邵承節說道:「不跑就是等死,跑了還有一線生機。」

邵樹德想了想,確實如此。

當年攻滅契丹時,阿保機身邊有二十萬眾,後來陸陸續續收攏殘餘,部眾應該在三十萬以上。

再往後,他的實力就不好判斷了。

他在大鮮卑嶺一帶,通過軍事征服和政治拉攏兩方面的手段,吞併了烏古人和霫人大部。隨後多年,戰場上的不順利,讓他損失了不少丁口牛羊,也有不少部眾南下投夏。

但他隨後又拉攏了桀驁不馴的室韋諸部,可能還吞併了部分韃靼,行蹤飄忽,鬼知道他現在還有多少人。

這一批人如果西去,邵樹德懷疑黠嘎斯人、烏古斯人能不能頂住,估計有點困難。

不過,這或許也是大夏朝廷插手的良機。

靜靜等待吧。

「阿保機的行蹤,密切關注。」邵樹德說道:「不過也別花費太大力氣。那麼多人西遷,時間長了,總會露出馬腳,不著急。現在,還是先釐清草原諸部的賦稅,將其完善。」

「臣遵旨。」眾人紛紛應道。

邵樹德點了點頭,起身離去。

明日他會出城西行。

從布哈拉出發的波斯人即將抵達洛陽,他要親自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