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只能做不能說

聽完翻譯的話後,邵樹德哈哈大笑,說道:「其實,朕的本意並不想與波斯敵對。」

塔姆有些驚訝,問道:「那麼,持續五年的戰爭,一切源頭都在喀剌沙政變?」

「可以說是直接原因,但不是全部。」邵樹德說道。

「陛下真是坦率。」塔姆說道。

「朕方才說過了,並不想與波斯敵對。」邵樹德又強調了一遍,繼續說道:「只不過,貴國的態度實在咄咄逼人,朕有必要展示一下立場,所以,戰爭爆發了。」

塔姆無語。

在過去兩年,他了解了一些歷史。

據史書記載,漢武帝那會,中國軍隊(原話為「秦」)就已經兵進拔汗那了。但那會的中國人較為笨拙,傻傻地從自己的腹地,穿越一千法爾薩赫的距離,轉運糧食,因此戰鬥總是無法持久,且代價很大。

到了唐代,中國人就聰明太多了。

他們學習了草原牧人的用兵方式,不再單一依賴後方運來的穀物,同時積極拉攏邊境部落,甚至僱傭突厥人,因此在長達百年的時間內,三天兩頭征戰,持續性十分強勁。

曾經有個叫高仙芝的人,集結兩萬軍隊,又徵發了五萬部落軍,數月時間內,突然出現在怛羅斯,嚇了大食人一跳。若非當時正好有一支去北方平叛的大軍班師,路過怛羅斯的話,還真讓他們得手了。

中國人的後勤,有了極大的改善,他們現在更像草原部落了。

「朕說的都是真話。」邵樹德又道:「朕很樂意看到一個燦爛的文明出現在邊境上,互通有無,互相促進。我們有領先的地方,也有落後的地方,你們同樣如此。好好坐下來,互相交流不好嗎?」

「但交流的前提是戰爭?」塔姆質問道。

「談不上戰爭。」邵樹德失笑道:「朕打仗,從來不會只派這麼點兵。大夏有超過四十萬禁軍,哪怕只派一半過去,你們也受不了。而今只有三四萬人在對付你們,這規模不談也罷。」

塔姆不打算在這個問題上爭論了。

四十萬古拉姆,要消耗多少糧食?你支撐不起的。四萬人大概就是極限了,不可能更多。

「陛下打算如何結束戰爭?」塔姆問道。

「下午的談判不是很清晰了嗎?朕聽了彙報,成果喜人啊。」邵樹德說道:「貴國已經答應不再主動傳教,這很好。吐火羅斯坦的王公貴族自己選擇信仰,這也很好。想必你們也知道了,有些王公願意歸順大夏,你們不願正面回應這件事,很不好。當然,這事可以以後再議。怛羅斯本來就是公駝王的領地,二十多年前被你們侵略佔領,如今願意歸還,朕聽聞,非常欣慰,這離和平又近了許多。」

「陛下,我們沒有答應撤出怛羅斯。」塔姆忍不住更正道。

「我懂。」邵樹德轉過身來,認真看了一下塔姆,說道。

塔姆有些羞愧。

無上皇帝確實很懂。有些事可以做,但絕不能說,更不能落於文字。

「所以,很快和平有望了,不是嗎?」邵樹德笑道。

塔姆嘆了口氣,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朕聞波斯有很多學者受到造物主的迫害……」邵樹德說道。

「沒有的事!」塔姆臉色一正,大聲說道。

「你信造物主嗎?」邵樹德問道。

「當然。」

「但有人不信。」

「誰?」

「巴格達的哈里發不信,很多貴族也不信。」

「怎麼可能?他們每年都給教會捐款捐物。」塔姆反駁道。

「你前天提到的泰位元,被宗教法庭宣判有罪,他逃亡之後,被誰庇護了?」邵樹德問道。

「哈里發……」

「智慧宮那麼多被審判有罪的異端、異教徒,是誰在庇護他們?」

「哈里發……」

「貴族們身邊的隨從、顧問裡,有沒有逃亡的‘罪犯’?」

「有……」

「那不就對了。」邵樹德哈哈大笑,最後又來一下暴擊:「雖然朕沒親眼見過,但朕可以確信,哈里發偷偷飲酒。」

塔姆無言以對。

事實上何止哈里發,大把的高階貴族不守清規戒律。彷彿越是高層,對這些就越不相信。

「他們可以庇護學者,朕也可以。」邵樹德說道:「而且,哈里發有時候無法公然對抗教會,但朕卻沒有這種困擾。如果你——塔姆,願意提出政治庇護的話,我可以毫不猶豫地收留你。」

「不用……」塔姆的精神狀態有些不好,衝擊太大了。

「朕再說一遍。」邵樹德拍了拍塔姆的肩膀,說道:「朕願意與波斯和平相處,互相交流。朕永遠願意庇護遭到造物主廟迫害的學者,並給予他們資助,供他們快樂地進行學術研究。你可以回去好好宣傳這一點,我這裡,只追求真理,不論其他。」

塔姆沒有說話。

「哈哈。」邵樹德看了看他,道:「明日好好休息。分歧不多了,慢慢談就行。順便等信使傳回訊息吧。對了,這一條如果不能滿足,戰爭仍然會繼續。」

塔姆已經麻木了,不想再說些什麼。

他現在只想一個人靜靜,然後寫書,舒緩自己的情緒。

是的,只有在寫書的時候,他才能讓自己得到真正的放鬆——心靈上的放鬆。

無上皇帝的真面目,是越來越難以看清了。

塔姆更憂心,很多事情能不能寫到書裡。再這麼寫下去,他也要被審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