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樂園

最可怕的是,他們有龐大的體量。在吸收了游牧部落的後勤補給模式後,他們能夠呼叫的軍隊數量大大增加,這些都給波斯帶來了龐大的壓力。

想及此處,即便內心再驕傲,塔姆也不得不承認,夏國的文明水平,至少與波斯在一個層級上,而強大之處,尤有過之。

遠處傳來了腳步聲。

不一會兒,那位太常寺的主簿帶著一位舞姬走了過來。

主簿說了幾句話,然後便退到旁邊。

「在下一幕排練開始之前,儘快結束。」翻譯說道。

塔姆連聲感謝,然後看著那位舞姬。

他還沒說話,對方就急切地說道:「我是來自怛羅斯法赫德家族的索拉雅,你能帶我回去嗎?」

「恐怕不能。」塔姆說道。

對方有些絕望,不想說話了。

「你受到虐待了嗎?」塔姆問道。

「沒有。」索拉雅搖了搖頭,隨後又說道:「但我目前的處境就是虐待。從一個貴族變成了奴隸,這就是最大的虐待。」

「很抱歉,我無法將你帶走。」塔姆說道。

「那你還能做什麼?戰場上吃敗仗?讓自己國家高貴的女人變成別人的玩物?」索拉雅嘲諷地說道。

塔姆沉默。

法赫德是波斯一個歷史悠久的家族,可追溯到帕提亞時代。但居住在怛羅斯的「法赫德」們,撐死了算是這個榮耀家族的遠支罷了,遠遠談不上高貴。

但索拉雅的話還是讓塔姆有些破防,因為人家說的是事實。

他們迎接著一場又一場失敗,什麼都做不了。自詡文明高貴,到頭來不還是低三下四來求人?

「你來多久了?覺得這個國家怎樣?」沉默半晌後,塔姆突然問道。

許是氣消了,許是絕望了,索拉雅最終還是回答了塔姆的話:「我來洛陽三年了。就我所知,這是一座龐大的城市,可能也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居住了十萬人以上,可能有十五萬。如果算上居住在城牆外面的,那隻會更多。城市非常乾淨整潔,管理良好,物資充裕。居住在裡面的人,一方面很有禮節,一方面你又可以從他們眼底看到暴力、嗜血的成分,可能還有一些色情。其他城市我沒去過,但我想應該差不多。這個國家從上到下都是崇尚暴力的野蠻人,只不過他們披著一張文明的皮罷了。」

「有沒有可能,你能見到的都是武人?」塔姆問道:「據我所知,那些殺戮成性的人喜歡盯著女人看,即便他們的皇帝在場。」

索拉雅仔細回想了一下,不確定地說道:「可能吧。但我不認為其他人有什麼不同。這個國家經歷了一百多年的殺戮,沒有一個正常人,甚至和古籍中記載的習性都大為不同。這不是我說的,事實上我認識一些夏國舞姬,她們也認為溫文爾雅的英俊郎君已經不存在了。對了,你們來這做什麼?」

「我們為和平而來。」塔姆不方便透露太多的事情,只能簡略說道。

索拉雅有些想笑,但還是帶著一絲希冀地問道:「你們準備付出什麼代價?」

塔姆一窒。

是啊,連女人都知道要付出代價才可能換來和平,使團裡的一些人還心存妄想,覺得可以通過語言的藝術來達成協議,這是何等的天真?

「沒想過?」索拉雅絕望了,直接轉身,臨走之前說道:「我可以給你們一條建議,我父親戰死之前對我們兄弟姐妹們說過的話。」

「請講。」塔姆說道。

「扇子驅不散大霧。」說完,她便走了。

塔姆愕然良久,真是一個性格十足的——好姑娘。

「扇子驅不散大霧」是一句大食諺語,各個民族應該都有類似的話,很好理解:實力差距太大,別瞎想了,現實點吧。

舞樂排演持續了一整個下午。

塔姆心不在焉地看著,時不時能感受到索拉雅投過來的仇恨的目光——可能還不止一個人,因為被俘虜了太多貴族小姐了。

他有些羞愧,差點回到房間,把這種心情記錄在《胡大之鞭》內。

不知道為什麼,他想起了一路上薩曼尼那充滿悲哀、仇恨、嘲諷的目光。他突然想和這個人談談,或許能從他那裡得到一些珍貴的建議。

傍晚時分,厄爾布魯士回來了。

「做好準備吧。」他說道:「三天後,我們就會被召見了。」

「無上皇帝召見?」塔姆問道。

厄爾布魯士一愣,道:「無上皇帝?呃,對,就是他,紹伊汗。」

他不清楚塔姆為什麼改口了,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該怎麼盡力周旋,為波斯爭取到最體面的結果。

賠款割地是不可能的,哪怕再打一百年也不可能,大維齊和埃米爾都承受不起這樣的後果——至少不能落實在紙面上。

這個時候,厄爾布魯士就有些怨恨無能的將軍們了。

你們戰敗的後果,卻要我們來承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