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奴僕

但綜合來看,海運移民的優勢是十分顯著的。

速度快、運量大、成本低,而且低很多很多。在過去一年,平海軍的船隻分批南下,經明州、泉州兩個中轉港口,抵達愛州、驩州,接送移民,立下了汗馬功勞。

再過一兩個月,聚集在愛州、驩州的船隻,就將裝上大批安南罪民,北上遼東,在營口下船。

毫無疑問,這是一條充滿血淚的海上移民通道。

不知道多少人因沉船葬身大海,又或者病死於陰暗潮溼的底艙——船上最忌諱傳染病,病死的人甚至稍有病症的人,都會被扔進大海,沒有任何猶豫。

「民生多艱。」碼頭上又發生了騷動,清海軍士卒立刻邁著整齊的步伐,前去鎮壓,姜知微嘆息一聲,不忍多看,起身離去了。

※※※

二月中旬的遼東依然寒風凜冽。

茫茫雪原之上,一隊騎士策馬而來,看著營地內瑟瑟發抖的百姓。

這些都是來自驩州的安南人。

自幼生長在溫暖之地的他們,分外受不了遼東苦寒的氣候。即便有毛衣、氈毯在身,依然冷得臉色發青。

有那適應不了的,直接大病一場,然後被營地守衛拉到另外一處,隔離開來。

家屬願意過去照料的,悉聽尊便,只是同樣要被關一陣子,直到身體恢復,看不出任何異樣為止。

安飛虎下了馬,將馬鞭交給一名隨從,步行朝營地而去。

隨從是渤海人,部曲身份,也騎著一匹馬。

安飛虎不擔心他跑。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男人跑了,父母妻兒還在,都不要了?再說了,能帶出來的都是得到了他信任的人,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有機會當侍從的。

「怎麼是安南人?」安飛虎走進營地,耳邊便飄來他聽不懂的話,頓時大失所望。

他是暇州海龍縣的府兵,家裡已經有了兩戶部曲,一戶渤海人,一戶安南人,故能聽得出那獨特的說話腔調。

「怎麼?還挑挑揀揀?」手裡端著冊子的文吏笑了笑,道:「有得分就不錯了。暇州還差一萬餘戶部曲,朝廷打算今年就把這事解決了。就為了這個,鄚、蒙、郿、穆、紀等州的折衝府很不高興。如果你願意等等,把人讓出來,想必他們很樂意。」

「讓個屁!」安飛虎罵了一句,然後轉過頭來。

營房內堆著好多火盆,還抹了幾個火炕,一眾安南人或坐或臥,寂靜無聲。

安飛虎身材頎長,孔武有力。此時穿著一身狐皮裘,戴著熊皮帽,手上則是牛皮手套,臉上還塗滿了防寒豬膏,哈著熱氣。

這樣一幅尊榮,安南人顯然沒見過,看到後下意識有些害怕。

安飛虎繞著人群走了一圈。

鹿皮靴咯噔咯噔響著,一下下彷彿敲在眾人心底。

「我去其他營房看看。」轉完一圈後,安飛虎轉身欲走。

「不行。」文吏伸手攔住了他,道:「按照規矩,你只能在甲字第八號營房內挑一戶人。」

安飛虎勃然作色。

文吏毫不相讓,與他對視著,嘴裡還說道:「都是去年秋末過來的,養了一個冬天了,身體應無問題,足可勝任農事。若人人都像你這般挑揀,不亂套了麼?」

安飛虎的手已經撫在了刀柄上,良久之後,冷哼一聲,道:「狐假虎威,誰不知道你的根底?老子懶得和你爭吵,跌份。」

說完,他轉身走到火坑邊,拿刀鞘一指,道:「就你家了。四口人對吧,跟我走。」

那是一對年輕的夫妻,外加兩個孩子。

見到凶神惡煞的安飛虎,夫妻倆有些畏懼,孩童更是哇哇大哭起來。

「嘭!」安飛虎扔了三套羊皮襖在炕上,道:「穿上吧,別路上被凍死了。」

說完,又皺了皺眉,道:「還差一件孩童穿的。媽的,老子還得拉下臉去找人借。」

一家四口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只知道這個如同門板一樣高的漢子在生氣,於是愈發小心,妻子甚至捂住了小孩的嘴。

「遇到我,你們就偷著樂吧,祖墳冒青煙了。」安飛虎冷哼一聲,也不管他們聽不聽得懂,自顧自道:「開春後就去犁地,若敢偷懶,定用鞭子打得你們皮開肉綻。」

文吏咳了下,提醒道:「安大郎,他們不是奴婢,只是部曲。」

「行了行了,用你提醒?」安飛虎不耐煩地擺了擺手,道:「死不了人的。」

文吏不以為意。

他這是例行提醒。因為府兵部曲確實不是奴隸,而是百姓,嚴格來說他們只是租種了府兵名下的田地罷了,是佃戶身份。

實際上呢,他們的生活也比奴隸強。可以有自己的財產,且生活還不錯,有的人甚至比在老家時吃得還飽。

嚴格來說,他們是一種有嚴重人身依附關係的佃戶,未得允許,不能隨意離開主家,用農奴來形容更貼切一點。

「走吧,別磨磨蹭蹭了。」安飛虎出了營房,站在外面催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