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熱海

看到沒有?這些武人只有混到這種地步,既畏懼前往溼熱之地駐守、打仗,又害怕朝廷鎮壓、殺戮,然後由樞密重臣出面,在老長官的配合下,苦口婆心,畫大餅,才有可能答應朝廷的條件。

想要如法炮製,把武夫弄到西域來,你也只能用這些軟磨硬泡的手段。不然的話,之前聖人也不會在十幾萬雜牌兵馬中招募兩千焉耆府兵了。因為只有在這麼大的基數下,他才有可能招滿兩千人。

「不過,我願意來西域。」王崇文突然一笑,說道。

「為何?」劉勉問道。

「我衣食無憂,閒得慌,想嘗試下另一種生活。」王崇文笑道。

劉勉亦笑。

人一上百,形形色色,什麼想法的人都有。王崇文大概是從小沒吃過什麼苦頭,心氣正盛,對建功立業有著許多幻想。

這是好事。

※※※

離開弓月城後,大軍橫穿過整個伊犁河谷,然後沿著山間缺口,花費十日時間進入到了聞名已久的熱海。

熱海位於伊麗河(今伊犁河)以南的一處山間盆地內。此盆地面積達六千多平方公里,周圍有高山阻擋,氣候溫暖,且因為是鹹水湖,風浪較大,薄冰無法掩蓋湖面,因此即便嚴冬時節也不封凍,故得此名。

熱海在唐代一度為軍事重地,玄奘曾記錄:

大清池(或名熱海),周千餘里,東西廣,南北狹,四面負山,眾流交湊,色帶青黑,味兼鹹苦,洪濤浩汗,驚波淚媳。龍魚雜處,靈怪間起,所以來往行旅,禱以祈福,水族雖多,莫敢漁捕。

畢竟是僧人,玄奘的描寫還是比較「不科學」的,短短數十字,竟然提到了「龍」、「靈怪」、「祈禱」、「水族」之類的詞語,實在唯心。

換成岑參的《熱海行送崔侍御還京》,就有「中有鯉魚長且肥」的描述,就是不知道他吃沒吃過了。

「停下。」遠遠馳來百餘騎,大聲叫喊道。

一千五百騎兵行入自家地界,突厥人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發現。更何況他們的馬是真多啊,雖然很大一部分掉膘嚴重,但看那模樣,一定是經年訓練的戰馬,拉回部落養上一陣子,用起來無往不利。

「停下。」王崇文勒住了馬韁,千餘騎慢慢減速,停在了草色枯黃的湖岸邊。

不用軍官吩咐,軍士們自動分成數批,有人抽出弓梢上弦,有人夾起了長槊,有人拿出鐵撾、鐵鐧、馬刀等短兵。

「若打起來,前軍騎射手兩翼包抄,中軍持馬槊衝突,後軍短兵奮擊,敢回首者死。」王崇文下令道。

「若打起來……敢回首者死!」

命令很快傳遍全軍,眾皆肅然,默默看著前方。

突厥人敏感地覺察到了氣氛的變化,他們也停下了,不一會兒,一騎上前,高聲呼喊著什麼。

「拔塞幹,是我。」曹阿了再遲鈍,也知道該自己上了,只見他越眾而出,看著單騎過來的突厥人,大聲道。

「是你,拂多誕。」拔塞幹放鬆了戒備,策馬到曹阿了身前,扯了扯嘴角,道:「怎麼?在夏都等不到我們,就自己跑來了?」

曹阿了朝他身後看了看。

「別看了,其他人打仗去了,還沒回來。」拔塞幹說道。

「打仗?」曹阿了臉色一變,道:「為誰打仗?波斯人?還是回鶻人?」

「為自己打仗。」拔塞乾麵色平靜地說道。

「別說胡話,你們投靠了誰?」曹阿了問道。

拔塞幹一拳擂在曹阿了的胸口,道:「這話讓凡達克來問還差不多,你還不夠格。不過,看在咱們多年交情的份上,告訴你無妨。奧古爾恰克想要我們幫他打仗,給了很多財物,很多人受不住誘惑,就同意了。」

「什麼?」曹阿了有些吃驚,問道:「他連碎葉城都才剛剛奪回,打得那麼差,你們為什麼幫他?」

「他說高昌回鶻已經完蛋了,我們找人打聽了一下,是真的。都這樣了,我們能怎麼辦?奧古爾恰克說,如果他能奪回怛羅斯,就把碎葉城交給我們作為牧場,只要臣服效忠於他就行了。」拔塞幹說道。

「奧古爾恰克屢戰屢敗,值得效忠嗎?」曹阿了問道。

拔塞幹無言以對,道:「其實,我也不同意,蘇農也不同意,我們兩家三萬帳沒跟著去摻和。走吧,先回部落再說。你們帶過來的這些人,麻煩離遠一些,我們會派人送去草料和吃食,但不能靠近部落。他們——太危險了。」

曹阿了理解地點了點頭。

別看只有一千五百騎,但全副武裝的他們,如果突襲各部落,能造成讓人難以想象的後果。突厥人心再大,也不敢把這些人放到老弱婦孺聚集的地方,即便他們還有幾萬帳的人生活在附近,看似人多勢眾。

曹阿了很快回到了陣中,將突厥人的顧慮具實相告。

「無妨,我等數人過去便是,又不是龍潭虎穴,怕甚。」劉勉溫和地笑了笑,讓立功心切的曹阿了大感安慰。

「孫副將,你帶十人護送劉判官、曹僧正入虜帳。」見劉勉都沒意見,王崇文也不堅持,吩咐道:「我領人退後三十里。入夜之前,你遣一人出來通傳,若沒見到人,我自帶人過來接應。」

「遵命。」孫叔賢應道。

「如此甚好。」劉勉贊面色平靜地說道,彷彿一點沒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

他當然不是那種喜歡親身犯險的人。

他有家有業,遍享富貴,但有些時候,你必須冒一下險,不然怕是沒法辦成事。

拉攏熱海突厥,與他們建立交情,事關重大,他無法容忍自己的失敗。因此,在聽到曹阿了的彙報後,他幾乎不假思索就答應了。

交代完畢後,劉勉、曹阿了一行十餘人,在突厥人的團團簇擁之下,來到了他們的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