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後來,因為雙方關係緊張,且蔥嶺以西戰亂不休,訊息比較混亂。只知道前唐大順四年(893),波斯人攻破怛羅斯城,卡迪爾汗的妻子、部眾被俘,後來遷都疏勒,又續娶兄長妻子,收留了侄子侄女。他們一直在與波斯人打仗,年年不休。」
聽完這一席話,邵樹德站起身來,走到掛在帳中的地圖前,仔細審視。
「他們現在信什麼?摩尼?佛陀?還是別的什麼?」邵樹德扭頭問道。
「奧古爾恰克遵循回鶻傳統,信仰大薩滿。」米志達回道。
邵樹德又回過頭去,繼續看地圖。
他這個無上可汗,還是大薩滿烏魯克溝通上天給「認證」的呢。看來奧古爾恰克還算傳統,只是——他這個名字很不回鶻啊,突厥化的意味很濃,包括他的兄長也是。
再發展下去,整不好這個國家將再無一點回鶻元素,整體突厥化,雖說回鶻與突厥的淵源本來就很深。
「你——」邵樹德轉過身來,看向米志達,道:「能不能去下疏勒(喀什)?這個大回鶻國的都城在疏勒吧?去見下卡迪爾汗,就說朕想要與他一會。」
「陛下,卡迪爾汗很多時候不在疏勒,而在西邊與波斯人交戰。」米志達有些不願意,推託道。
「呵呵。」邵樹德笑了,道:「你想要什麼,朕大概知道。只是,若無殊功,豈有殊遇?你好好想想。」
米志達沉默良久,最終道:「遵命。」
「高昌這邊,怎麼說?誰來開城?還是徑直出來投降?」邵樹德坐回了虎皮交椅,問道。
「陛下。」方才一直在旁邊充當隱形人的火山奴立刻說道:「我等回去勸一勸可汗,若他願意,則擁他出來降順。若不願意,阿斯蘭回鶻的子孫們同樣‘擁’他出來降順。」
「最好快點。」邵樹德說道:「朕的耐心沒那麼多。龜茲、焉耆等地,你們準備怎麼辦?」
「自以可汗、宰相之命令其降順。」火山奴說道。
「有把握嗎?」邵樹德問道:「實話實說,勿要大言。」
火山奴剛想說「有把握」,聽到邵樹德後半句話後,立刻嚥下去了。
邵樹德看他那樣子,不耐煩地說道:「盡力而為吧。」
「是。」火山奴鬆了口氣,應道。
※※※
毗伽可汗收到訊息時已經後半夜了,他匆忙起床,準備召見火山奴。
皇后偰氏坐了起來,柔順地為毗伽可汗整理衣袍。完畢後,輕輕摟著他的腰,將頭埋在他懷裡,輕聲道:「大汗去忙國事吧。」
「什麼大汗……」毗伽苦笑一聲,道:「邵賊未必能許我繼續做汗。」
「做不做汗又怎樣?」偰氏仰起臉,眨著湖藍色的眼睛,深情道:「只要能與你朝朝暮暮,一家人在一起過日子,就夠了。」
毗伽心中感動,但他此刻六神無主,沒心思繼續與妻子膩歪了。敷衍兩句後,在幾名侍衛的簇擁下,匆匆來到前殿。
皇后偰氏則去了後宮中的小佛堂,一臉肅容,為丈夫誠心祈福。
「大汗!」偰元助、廉祐、火山奴一齊向他行禮。
奇怪的是,還有幾個官員和部落貴人,誰召集他們過來的?議降這種丟臉的事情,在有眉目之間,如何宣之於眾?
「如何?」毗伽可汗目光灼灼地看著火山奴伯克,問道。
「大汗,我等至夏營,雖是夜中,但刁斗森嚴,法度嚴整。」
「又有精甲銳士,可以一當百,頃刻間便要攻城。」
「還有許多來自北庭的部落,皆已改換門庭,簇擁在夏主身側。」
「夏主深孚眾望,說一不二,有雄主之姿。」
毗伽愕然,下意識覺得有些不對。
「火山奴,你這是何意?」他問道。
火山奴仰臉長嘆一聲,流下兩行熱淚,道:「大汗,降了吧。」
毗伽又驚又怒,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兩步,質問道:「邵賊是不是已經給你們封官了?」
「我等全是為了高昌百姓,斷無一絲一毫的私心。」火山奴說道。
「兩位宰相呢?你們怎麼不說話?」毗伽退到了侍衛身邊,質問道。
「火山奴伯克已具陳出使之事。」偰元助說道:「伊州、西州、庭州本為漢地正州,不會留給大汗了。」
「什麼?」毗伽怒極,道:「沒有西州、伊州,難道要我去龜茲當汗?」
安西回鶻之所以被高昌回鶻擊敗,最大的原因其實是西州、伊州的農業發展極為出色,為高昌源源不斷提供錢糧物資,如果這兩地沒了,他就是純粹的落魄草原酋豪,再稱不得什麼大汗。
在雙方實力差不多的情況下,游牧或許打得過農耕,但在面對半牧半耕的政權時,往往難以招架。蓋因後者不但有游牧政權所具備的機動性,還有充裕的錢糧物資,理論上來說是碾壓性的優勢。
大回鶻國或許不是純游牧,他們在疏勒、碎葉、怛羅斯等地有一部分農耕,但多年戰爭下來,早就廢棄得七七八八,與和平發展且保持一定血性的高昌回鶻不能比,自然落入下風。
「大汗,事已至此,多說無益。」廉祐嘆道。
殿外湧來了一群士兵。不,看起來似乎更像教眾。
毗伽可汗大驚失色,度不能敵,匆忙向後跑去。
「可汗不願降……」偰元助與廉祐對視了一眼,道:「先開城吧?」
「偰相自做主即可。」廉祐說道。
偰元助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事已至此,裝什麼裝?這般愛惜羽毛,豈是成大事之輩?
軍士們快步越過眾人,追著毗伽大聲呼喊。
身後傳來了幾聲慘叫,毗伽不敢稍停,心中一片通明:若非他們想抓活的,這會早中箭倒地了。只是,他又能逃到哪去?
想及此處,突然間悲從中來,直接棄了佩刀,一屁股坐在地上,淚流滿面。
而在城池另外一側,經過短促而血腥的戰鬥,一群人控制了南門,將吊橋放下。
城門先是羞澀地露出了條縫,然後如同劈開的大腿般,張到了老大,將要害之處完全暴露了出來。夏軍蜂擁而上,順著大道,直插而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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