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空之聲連響,衝鋒過程中不斷有人落馬,但在他們的犧牲與掩護下,後面的騎兵趁著賊軍陣勢並不完整的有利時機,整個切入賊陣,也顧不得馬速下降是什麼後果了,反正就是不要命地砍殺,然後將這支還算完整的部隊又一點一點搞崩潰。
這下徹底沒人組織抵抗了。
潰卒散得滿地都是,大呼小叫之下,山谷中已經亂成一片。到處都是驚慌失措的人群,死於箭矢、死於馬槊、死於刀劍、死於踩踏,甚至被煙霧嗆死——原本只在區域性燃燒的大火,隨著夏軍騎兵反覆衝殺,也很快蔓延到了其他區域。
沒有人指揮,沒有人救火,所有人都陷入了歇斯底里的情緒,只想著向後逃命,沒有一絲勇氣返身廝殺。
李璘已經換了今日第三匹馬了。
馬槊留在了賊將高憲文的肚子上,鐵鐧也在戰鬥中遺失,隨後換了一把馬刀,又砍得捲刃了。
他的鼻息粗重,衝鋒過程中,大口喘著粗氣,渾身疲累到了極點。但在看到賊人潰不成軍的模樣後,不知道為何,全身又恢復了許多力量,只見他臉色漲得通紅,拿著捲了刃的馬刀在賊人身上切來割去。所過之處,竟無一人敢還手。
馬刀實在不可用後,他從鞘套中抽出了最後一把副武器鐵撾,一馬當先衝向了數十名試圖結陣頑抗的賊兵。
其他人與李璘的模樣一般無二。三千多人,無論步騎,如果說戰前還有些顧慮的話,此時個個神情亢奮,勇氣倍增,就連身體的疲勞也神奇般地消失了。
所有人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製造混亂,驅趕潰兵,儘可能衝得猛一些、遠一些,封妻廕子就在今日!
※※※
鄭仁旻聽到訊息時,才剛剛吃完早飯。
他今天其實起得挺早,因為待會要召集將官們議事。
議事可能要持續一整天,因為很多人的營地較遠,兵馬並不在這邊,趕過來需要時間。
昨晚他沒有睡好。
丑時突然被驚醒,得知鄭杞已經帶著五千餘人北上伐木設柵後,心中稍安,又躺下去睡了。
卯時初刻,不知道為什麼,心中一片驚悸。他知道這毫無理由,本打算繼續眯一會,但翻來覆去始終睡不著。
掙扎了一會後,索性起床了。
洗漱完畢,吃罷早飯後,詢問了一下鄭杞那邊的情況,結果得知尚未有訊息傳回,心中愈發煩躁。
他甚至懷疑,鄭杞是不是遇敵了?
不料就在此時,趙善政、段義宗匆匆而至,給他帶來了一個爆炸性訊息:前軍駐地遭夏人突襲,潰不成軍,大軍將高憲文沒於亂軍之中,生死不知。
鄭仁旻傻愣愣的表情持續了好久,最後冒出一句:「鄭杞那五千人呢?」
段義宗深吸一口氣,道:「驃信,夏軍軍容完整,氣勢正盛,顯然不是翻山越嶺而來的,鄭將軍所部——多半沒了。」
「沒了?它怎麼就能沒了?」鄭仁旻提高了聲音,問道。
趙善政、段義宗對視一眼,齊聲說道:「多半是夜中無備,著了敵人的道。」
人面對難以接受的噩耗時,一般會經歷幾個步驟,即否認、憤怒、交涉、消沉、接受。
鄭仁旻興致沖沖北伐,且一開始極為順利,已經把他的胃口完全調起來了。但當夏軍主力南下增援後,一下子就吃了大虧。花了一晚上,他才勉強接受了這個壞訊息,但還保持著一絲奢望,指望通過幾個勝仗,再逐步扭轉局勢。
可現在你告訴我敵軍打到門口了?他們怎麼來的?鄭仁旻下意識就無法接受,不相信這個事實。
「驃信。」段義宗也提高了聲音,道:「夏人是從驛道上一路奔襲而來,鄭將軍縱然沒有殉國,大軍定然已經崩潰,此毫無疑義。」
「胡說!」鄭仁旻霍然起身,重重拍了一下案几,道:「鄭杞自幼熟讀兵書,連先帝都誇他倒背如流,帶著五千兵馬,怎麼就能沒了?怎麼可能沒了?」
段義宗搖頭嘆息,道:「事實俱在,前營大敗,潰兵漫山遍野,驃信一看便知。」
鄭仁旻的身體晃了晃,跌坐到胡床上。
兩位宰相不會騙他的,這種事也沒有騙的必要。況且,他已經聽到了外間急促的腳步聲、口令聲,難道所有人都在騙他嗎?
「驃信……」段義宗正要再勸,卻被鄭仁旻止住了。
「賊兵來了多少?」鄭仁旻問道。
「沒個準信。」段義宗說道:「賊軍四處擂鼓,殺聲震天,山樑、谷地、樹林之中還有許多旌旗,看起來不少。但那可能是疑兵之計,很難說。」
「什麼疑兵之計?」趙善政突然說道:「如果人少,怎麼一戰就擊潰鄭杞?又怎麼把高憲文陣斬的?」
「高將軍生死未知,趙相請慎言。」段義宗說道。
「就算他未死,又有何用?」趙善政冷笑一聲,道:「驃信,高將軍並非不知兵,即便遭到突襲,措手不及,前營也不至於敗得這麼幹脆。賊軍定然不少,或有數萬之眾。」
「數萬人……」鄭仁旻驚了,他這邊還不足三萬人,如果真有數萬夏賊殺至,擋得住嗎?
「趙善政!」段義宗怒了,道:「何必胡言亂語?」
「段義宗,你又何嘗把驃信的安危放在心上?」趙善政詰問道。
「你想怎樣?」段義宗死死盯著趙善政,問道。
趙善政不理他,轉頭看向鄭仁旻,道:「驃信安危重於泰山,怎可輕犯險地?不管賊人來了多少,眼下前軍大潰,中軍氣沮,而賊人士氣正盛,思來想去,還請——」
「住口!」段義宗也看向鄭仁旻,懇求道:「驃信,賊人漏夜而來,縱有強兵,也沒有多少人。且長途奔襲,氣力大衰,不能持久。老夫請驃信起駕向北,立黃傘蓋於山樑上,讓將士們都看到驃信在那裡。如此,處於迷茫之中的將士們必然振奮,勇氣倍增,四處潰逃的軍士也會受到激勵,返身再戰,或可將這股兇頑之敵制住。」
「你才要住口!」趙善政豁出去了,道:「段家的兵馬在哪裡?在左翼,在後營,就是沒在前軍,也沒在榮經護駕。段義宗,你欲害驃信耶?段氏就這麼等不及了?」
鄭仁旻心中一動。
段義宗氣得差點吐血,直接衝到趙善政身前,扇了一個耳光。
趙善政也不示弱,扭身與段義宗廝打起來。
鄭仁旻默然無語,似已入定。
外間的腳步聲愈發急促,喧譁聲也漸漸大了起來。
不一會兒,數名大將掀開帳篷,走了進來。
鄭仁旻猛然驚醒,臉色掙扎許久後,道:「傳令,各軍護衛聖駕,先撤往邛崍關,整頓兵馬,再做計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