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來,戰爭機器緩緩開動。
湖廣、黔中、關內、劍南四道都被動員了起來,由成都行營代管,提供夫子及各類物資補給。
至於邕州、交州方向會不會行動,又歸誰指揮,還要等待樞密院的進一步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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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軍出動的動靜瞞不住人。
尤其是在長安有家的將吏眷屬至西渭橋送別,更是很快風傳整個長安。
正在默默等待科考的讀(鍵)書(政)人(者)也湧入各個茶肆酒鋪,高談闊論。
「李魯公的名聲似乎不太好啊。」來自福建泉州晉江的陳逖說道。
陳逖今年二十四歲,第一次參加科考。他沒想在這個年紀就中進士,但還是本著「重在參與」的心態來了,見見世面也好嘛。
「李公恐要壞事,南詔不好打的。」清河人崔光表說道:「南詔與前唐有些類似。前唐做什麼,他們就學什麼。據我所知,其國中有諸節度使,多為部落大族首領,便是打敗了其國主鄭仁旻,對這些首領也得禮遇之,儘快安撫才是正道。李公似乎不是做這種事的人啊。」
「南詔竟然也有節度使,卻是聞所未聞。」魏州人王徹奇道。
「如何沒有?」崔光表輕捋鬍鬚,自得一笑,道:「唐代宗大曆四年(769),閣羅鳳築麗水城,置麗水節度使,開礦淘金,所掠之驃人多發往麗水。」
麗水節度使轄區大致在今騰衝以西及緬甸北部,理所在緬甸伊洛瓦底江一帶。其實就是學的天寶十節度,在邊地給予大將全權。
「前陣子來京的使者楊幹貞,就是東川節度使。」崔光表說完,掃視眾人。
擠在酒館內的各州士子聞言歎服。這等訊息,他們哪裡知道?崔光表是清河人,果真家學淵源。
「這麼多節度使,南詔國主如何統御?」王徹問道。
「南詔之核心在於兩京,即西京大理府(大理)、東京鄯闡府(昆明)。」崔光表說道:「南詔起自大理,艱難以後重點經營東京,其國主也經常蹕臨鄯闡府。兩京戶口眾多,且耕且織,有糧有錢。唐玄宗天寶七年(748),南詔擊破白蠻,遷西爨cuàn二十萬戶於西京,光這波就不下百萬人。四方節度使拿什麼與國主鬥?況南詔不如中朝廣大,兩京屯有重兵,邊地有亂,立時便可殺至,卻要方便多了。」
「不過——」說到這裡,崔光表賣了一個關子,道:「現在的南詔節度使,與之前又不一樣。閣羅鳳那會,南詔節度使多為大將,而今卻是部族首領,實力比以前強太多了。」
眾人聞言默默思慮,以前的節度使沒根基,現在的節度使根植於自家部族,南詔國主怕是也難以輕動。南詔朝堂上的變動,也影響不了他們的地位,比如東川節度使楊幹貞就歷仕兩朝,蒙氏、鄭氏都拿他沒辦法。
「二十萬戶怕是有誇大。」陳逖不服,道:「南詔才多大點地方,且山勢連綿,才能養幾個人?」
崔光表聞言不悅,道:「縱有誇大,但南詔全國百萬人口卻還是有的。鹹通年間,高駢與南詔廝殺,俘斬十餘萬,戶口不多,如何能有這許多兵?」
「這個數字怕也有誇大。」陳逖說道:「即便不是大言,部落之丁口卻也不是南詔王可隨意呼叫的。」
「唉,懶得和你多說。」崔光表愈發不悅,道:「從前唐玄宗朝算起,一直到鄭氏篡位,南詔有幾年不打仗的?我告訴你,一百五十餘年,和平光景最多四五十年,其餘時候都有戰事。或在征討蠻部,或與唐鬥,或擊吐蕃,忙得很呢。其國主南征北討,國中上尊號‘驃信’,意為驃人之主。烏蠻、白蠻、驃人,皆為南詔治下百姓。你不懂就不要說話,兀自讓我生氣。」
陳逖氣結,於是低頭喝悶酒,不再理他了。
王徹看看崔光表,又看看陳逖,搖頭嘆息。好好的討論,到最後變成了意氣之爭。
「我說,李公南征,能贏麼?」為緩解尷尬的氣氛,王徹轉移了話題,問道。
「若只有蜀兵,難說。」崔光表說道:「但有北方勁兵,或有幾分機會。唐玄宗時,劍南節度使鮮于仲通徵南詔,八萬大軍傷亡六萬,慘敗而歸。隨後劍南留後李宓又從劍南、安南發兵,夾擊南詔,七萬人全軍覆沒,李宓沉江死。但到了大曆年間,吐蕃、南詔聯兵侵攻,代宗發神策軍四千、幽州兵五千南下,另有邠寧、鳳翔、山南西道兵數千,數戰數捷,復維、茂二州。范陽勁兵追擊甚急,大渡河之戰再破敵軍,賊人士氣低落,一路潰退,飢寒隕於崖谷死者數萬人。德宗時,幽州兵復至,再破南詔、吐蕃,賊人聞燕地口音而遁。」
王徹聽了為之神往,這幽州兵也太猛了,盧龍節度使怕是一家就能滅了南詔。奈何是逆藩出身,不是什麼時候都尊奉唐廷號令的。
「今李公帳下亦多燕人,他如此挑選,想必也是看到了當年范陽勁兵的勇猛。」王徹說道。
「現在的范陽兵,怕是不太成了。連晉兵都打不過,奈何。」崔光表搖了搖頭,說道:「其實,我更想看到范陽勁兵西征。早先風傳聖人要親征西域,怎麼就沒動靜了呢?」
「國中尚有戰事,聖人如何能離京?」王徹嘆道:「比起西域,南詔讓人提不起勁。」
「是啊。」崔光表點了點頭,喝下一碗酒,道:「前唐之時,才智傑出之士多願往安西節度幕府效力,留下諸多不朽詩篇。其實我也願看到聖人西征,立鐵柱紀功,何其快哉!」
「今歲考題不會就是有關西域的吧?」王徹突發奇想,問道。
眾人一聽,哈哈大笑,連稱不可能。不過,私下裡又決定回去後就在這方面下功夫,有備無患。
「話說,國朝若拿下西域,便有幾分崢嶸氣象了。」崔光表喝完酒,臉色通紅,大聲道:「拿下南詔,算不得什麼。拿下西域,方有虎視之資。」
「那還不好好鑽研學問?若考上了進士,說不定便有伴駕的機會。」沉默了半天的陳逖說道:「崔梲、崔邈之輩,高中狀元,得以常伴聖駕,想去哪裡不行?」
說到這裡,他有些酸溜溜地看了一眼崔光表。這狀元,怎麼總是姓崔呢?
「田遠這話倒沒錯。」崔光表說道:「大夏立國已逾十年,而今四海昇平,國勢蒸蒸日上。不消多說,這又是一個正朝。狀元是不敢想了,若能僥倖得中進士,便已可光宗耀祖,告慰先人。」
眾人下意識點了點頭。
一開始的新朝科舉,其實並沒有那麼大的吸引力。很多人寧可隱居,也不願意讓子孫出來考試。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大夏的根基越來越穩固,地盤越來越大,如果不出什麼意外的話,這絕對是一個煌煌大朝了,於是願意為新朝添磚加瓦的人越來越多。
而他們的參與,也進一步夯實了這個朝廷的基礎,漸漸形成良性迴圈了。
可千萬不要小看這種良性迴圈。因為它可以潛移默化人們的思想、觀念,在不知不覺中一點一滴改變社會的風氣。
喜歡鋌而走險的武夫,如果看到周圍人都說這個朝廷看樣子很不錯,會延續很久,我要出仕做官,那麼他想作亂的時候,心底裡就會多一道枷鎖。不是說不可能作亂,而是阻力比以前大了,且這個阻力還是來源於社會風評,來源於他自己的內心。
邵樹德曾經與宰相們討論過這種情況,他稱之為「以時間換空間」。
長安城這座小酒館內各地士子們的交談,從側面印證了這種戰略的可行性。
活得久,果然是有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