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舊人 新人

七月初八,邵樹德抵達了夏州,住進了曾經的府邸。

宅子是諸葛爽贈的,當時值錢千餘緡,如今則無價。

時隔二十多年重臨舊地,說實話,激動的心情之外,又有些許失望。

朔方縣民範延伯已過世多年,這是邵樹德進村子後得到的訊息。

範延伯家中還是五口人:一個老嫗、一對年輕的小夫妻,外加兩個小孩。

「你是靈武郡王?」老嫗睜著渾濁的雙眼,顫聲問道。

邵樹德一怔,仔細回憶了下,一個身材曼妙臉上又帶著幾分羞澀的婦人面容慢慢浮現了出來,於是問道:「你是範延伯的兒媳?」

「靈武郡王好記性。」老嫗笑了,露出空空的牙床。

邵樹德無語。

勞動人民衰老的速度,真的讓人難以想象啊。她的年紀大概也就五十來歲,但早就被辛苦的生活消磨掉了最後一絲生命力,衰老得彷彿後世看到的七十歲的老太婆。

再想想他後宮中的婦人,也不是沒有五十歲的,但養尊處優之下,衰老得就很慢,至今看起來仍有些許風韻留存。

人與人,確實是不一樣的。

邵樹德四下轉了一圈,發現比起當年,這座宅院還是有了很多積極的變化。

房子重新修繕了,且打掃得很乾淨。

擺放在院落一角的農具明顯增多了,其中大部分是鐵器。

門窗上裝貼了集市上買回來的年畫,褪色有些嚴重,但二十多年前似乎沒見到這個。

木柵欄圍牆圈起來的菜畦旁邊,栓了一匹馬。

柴房內挖了一個地窖,裡面封了好幾壇葡萄酒。

雞窩內養了十幾只雞,產下的雞蛋據說不賣了,都自己吃。

老嫗身上的衣裳看起來是絲、麻混紡的,不是底層百姓經常穿著的麻衣。

苦盡甘來,年老時可以歇一歇,享點清福,對此時的百姓來說,似乎就是太平盛世了。

王溥走了過來,低聲說道:「陛下,鄚州弘義令範文達便是這家的次孫。其父曾作為土團鄉夫出征,戰死雲州。範文達有讀書天賦,故縣裡給了個名額,得入夏州經學讀書。」

「原來如此。」邵樹德感慨道:「竟然是忠烈之後。」

王溥看了看恭恭敬敬站在那的范家人,心中也很感慨。這種家庭,全天下一抓一大把,偏偏夏州的發達了。二十多年前他沒來過這家,但聽聖人的意思,家境竟然改善了許多。

最關鍵的是,範文達這個名字已經直達天聽。聖人的記性一向很好,對夏州範氏來說,簡直喜從天降。

「賜范家錢十緡、絹十匹、毛布十匹。」邵樹德最後看了看,覺得沒甚留戀的地方,便出了門。

隨行軍士從馱馬背上取下錢帛,送到范家人手裡。

這點錢,不多不少,對於普通人家多了些,對於「忠烈之後」就差不多了。

離開范家後,邵樹德策馬於村口,就著夕陽的餘暉,默默看著寧靜的村落。

無數勇士跟著他離開了這片略顯乾旱的土地,追求傳說中的富貴。

有的人倒在了中途,湮沒於黃土荒草之間,沒有後代,沒有祭祀,默默無聞。

有的人獲得了更優裕的生活,代價則是滿身傷病,四五十歲就早早故去,下一代還需要繼續拼命。

有的人富貴逼人,嬌妻美妾,錢糧滿倉,但他們已將家鄉拋諸腦後,有生之年都不會再回來一次,因為這裡留給他們的記憶只有貧困和痛苦。

但邵樹德卻自私地想回到三十年前那個貧困的年代,為的只是見一見故人。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

回不到過去了。

唯一讓人安慰的,就是百姓們的日子確實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範延伯臨終前,應該滿足了吧?

範延伯之子戰死前,應該沒那麼多遺憾了吧?

範延伯艱難求存的時代已去,現在是範文達揮斥方遒的年代了。

※※※

朱瑾揮舞著馬槊,策馬直衝,所過之處,鹿子東倒西歪。

即便是來自白山黑水的野人,見了也不得不服氣。

人家不僅僅力量十足,技巧更是精湛無比。諸般兵器使起來,往往三兩下就放倒一個人。而且看他的動作,好像你自己送到他刀口上去的,讓人氣憤無比,怎麼會這樣?

聖人說了兩個字:「節奏」。

朱瑾殺人,是有節奏的。之所以讓外人覺得對手是故意往他殺招上撞,其實就是朱瑾預判了對手的動作,利用節奏制敵先機,然後用強橫的力量和精湛的技巧,瞬間解決敵人。

這是用腦子在廝殺!

也幸好,朱瑾的腦子只會用在廝殺上,政治、軍略都有所欠缺,不然敗的就是朱全忠,而不是朱家兄弟了。

「鹿子沒有真人有勁。」朱瑾停下馬後,將馬槊一扔,輕巧落地,又接過士兵遞來的果子,粗粗擦了擦便放進嘴裡嚼吃。

果子取自夏州城內的果園。

果園最早可追溯到赫連時期,後來漸漸荒廢。今上入主夏州後,重新疏通黑渠,將無定河支流溫泉水引入城內,令果園再度煥發生機。

就在昨日,聖人親手採摘了幾大筐的果子,令快馬送至長安,給一眾嬪御嚐嚐。尤其是皇后、沒藏德妃、封昭儀、野利昭容、嵬才昭媛等人,都曾與今上在夏州生活過一段時間,她們嚐到此物,當尤有感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