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廬睹姑來替他揉肩的時候,邵樹德才和她說了幾句話,安慰一番。
生於建極九年十一月的皇二十子在去年底夭折,餘廬睹姑心緒不佳,也提不起精神來。
菩薩奴在去年十月生了個女兒,月理朵在臘月生了個兒子,餘廬睹姑跟著一起照料,算是慢慢緩了過來。
邵樹德倒沒太多感覺,因為他的孩子太多了。雖然不至於像張大帥「昨天一孩喊俺爹,不知他娘是哪個」這種程度,但每次檢查學業之時,一大群孩子齊聲喊「阿爺」的時候,他是真的要想一想才知道他們各自的孃親是誰。
就這樣休養生息了半個月,正月十八,邵樹德親至洛陽南郊祭天。禮畢,任命中書侍郎陳誠為東京留守,自率文武百官、公卿勳貴、侍衛宮人、禁軍馬步將士離開洛陽,前往西京長安。
隨軍將士有衛尉寺少卿趙業統率的三千宮廷衛士、銀鞍直五千九百餘人、義從軍二萬五千步騎、飛熊軍九千人以及夏魯奇統率的奉國軍萬人,總計五萬多兵馬。
自建極十年七月初十回到洛陽,十二年正月十八離開,差不多住了一年半時間,過了兩個新年。
接下來就是西京歲月了。
※※※
出洛陽西行,過新安、澠池二縣,至胡郭村,約二百二十里。
八陡山、白超壘、缺門、硤石堡、千秋亭、土壕鎮……
看著一個個熟悉的名字,邵樹德幾乎又回到了當年的崢嶸歲月。
太他媽難了!
朱全忠是他遇到的最難纏的對手。這一連串的地名,幾乎每一處都發生過激烈血腥的戰鬥,反覆磨、不斷拱,最終挺進至洛陽,還是靠了河陽、南陽的兩方面突破。
洛陽的形勝之勢,卻也不可小視。
「當年在這打村戰……」豪華四輪馬車停在山下,邵樹德站在山上的胡郭村口,俯瞰山下的丘陵,說道:「進展簡直以村為單位,從來打不出大迂迴、大突破。」
「村戰王者」李唐賓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道:「前後怕是死了好幾萬蕃人及土團鄉夫,傷者無算。」
他知道,自己是替聖人背了黑鍋。
蕃人多來自隴右,部分來自河西,甚至還有橫山党項。被抽走了這麼多丁壯,吐蕃諸部是倒了血黴,很多部落就此殘了。
隨後自然是接連不斷的叛亂,朝廷甚至還死過州一級別的官員,好在最後都被鎮壓了。
青唐的吐蕃人口銳減,取而代之的是關西及魏博移民。
青海那地方,大概也就那一片最有價值了,如今已是華風濃郁之地。李唐賓曾聽人說過,鄯、廓二州如今流行河北官話,夾雜了一點吐蕃語,這一切大概都是聖人處心積慮造成的吧?
邵樹德走在胡郭村的地界上,仔細看著腳下的土地。
葛從周當年在山上立寨,威脅大軍糧道,使得他不敢傾力東進,用兵可謂老辣。可誰能知道,現在他已是龍驤軍軍使、大夏薊國公,這就是現實。
「每一寸土地都是用血換來的。」邵樹德看著炊煙裊裊的村落,感慨道:「活下來的蕃人,都分了土地。死去的蕃人,其家人也分得了土地。從部落奴隸變成大夏百姓,朕也沒有負他們。」
安寧、富足、穩定的生活,要用血來換。
很多時候血還不值錢,能有一個賣命換錢的地方,就能讓大好男兒趨之若鶩,死戰不休,這也是現實。
村西頭上,還建了一個規模不小的驛站。
驛站附近,甚至還有個固定的草市。周邊百姓、商徒定期在此相聚,交換商品。
不知不覺間,安定下來的胡郭村,因其相對重要的地理位置,已經成了個小型商業集鎮。
軍鎮裁撤,集市興起,二十年世事變幻,已是換了人間。
「村人都不扎辮子了。」李唐賓眼尖,看到了村中探頭探腦張望的百姓。
邵樹德也看到了。
這些應該都是第二代蕃人了。中原的同化能力是非常強大的,只要蕃人原本的組織結構被打散,編戶齊民,由朝廷管束、教化,用不了多久,慢慢都變成華夏百姓了。
不同化,那就只能羈縻,永遠無法真正統治,隱患是非常大的,尤其是在洛陽腹心之地。
「陛下做得好大事業。」李唐賓突然之間就有些感慨。
「你也會拍馬屁?」邵樹德笑罵了一句。
李唐賓尷尬地笑了笑,隨即又正色道:「天下諸侯,陛下做得最好,故能混一宇內。遙想當年跟著黃巢、張全義瞎混,簡直瞎了眼。」
老實人拍馬屁,威力驚人!
邵樹德矜持地笑了笑,道:「下山吧。」
登基以來,他有東巡、有北巡,卻沒有西巡。
洛陽以西的地界,他還是第一次正兒八經地巡視。胡郭村這麼一個當年屢屢出現在軍報上,佔據了諸多「版面」的軍事要地,如今已然成了百姓安樂、商旅繁盛之地。
這一切僅僅只過了不到二十年時間。
他很滿意。
二十六日,車駕繼續向西,出了河南府地界。